第四十九章 莲影覆楼,兽隱寒林(2/2)
“三。二。一。”
肩膀撞上去,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门没开。
“再来。”陆野狂吼著,他眼睛里的血丝在微微颤动,那些红色符文好像也没那么红了。门板在晃,锁在叫。门没开。
“三。二。一。”
“再来。”沈寻在等著他们。
“三。二。一。”队员一起狂吼,红色符文因他们而震颤。
门开了。是弹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拉了一把。
一股风从门缝里灌出来。不是风,是寒意。从楼上涌下来的,裹著那股铁锈和腐肉的味道,裹著江底淤泥的味道,裹著他们能想像到的一切。
手电筒的光束晃了一下,队员的手在抖。他听见了声音。窸窸窣窣的,从楼梯上面传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像有很多东西在爬。
他的后背在发凉,冷汗顺著脊樑往下淌,把衣服浸湿,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队员,队员的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骤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
陆野站在最前面,盯著那截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响,那股寒意还在往下涌,那些红色的线条从墙面上爬过来,爬到他的脚边。他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混合的味道全吸进肺里,然后吼了一声:“他妈的,老子就不信邪了!跟我上!”
他衝上去了。队员跟著他。五个人,五双脚,踩在那些红色的线条上,踩在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上。没有人知道上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还能不能下来。他们只是跟著陆野,衝进那片黑里。五束手电筒的光像五个月亮。刺破了黑暗。
柔和的月光下,野兽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翘起来,像冻裂的河面,像快要撑不住的堤坝。黑色的黏稠物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它已到了极限。
敖鲁雅的铜铃开始响了。铜铃在她腰间自己跳起来,发出急促尖锐的声响,像有人在喊:醒醒,醒醒,你还记得吗?你不是它,你守护这片林子,你是这片林子里最老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野兽的眼睛里那团暗红在烧。烧成了一片火海,那团火看著白鹿。
白鹿没有退。它看著那双已经没有瞳孔的眼睛,看著那团还在烧的火。
它不怕。它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它们就在这片林子里了。它记得那双眼睛没有火的时候,很温柔。
野兽往前走了一步。它身上已经没有衣服了,只有几片残破的布掛在身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旗子,像幡,像这片林子里最后一面还在飘的旗。它的手和脚都死死抓进雪地里,指甲嵌进冻土,每迈出一步,都要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跡。
像犁地,像在雪里开出一道沟。它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很多。每走一步,鳞片就多掉几片。每走一步,那团火就烧得更旺。它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要往前走。走到白鹿面前,停住。看看它。然后走。
叶灼握紧了工兵铲。她不知道该不该打,不知道打了有没有用,不知道打了之后它会不会彻底疯掉。
她只是在等。等敖鲁雅开口。
敖鲁雅没有开口。她的手按在铜铃上,极力控制不让铜铃发出声音。
她怕铃声会惊到它,会把它最后那根弦绷断。她只是看著它,一步一步,往白鹿走。
它停住了。
在白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嘟声。每一个字都带著破碎的烧灼。“鹿......疼......”它的头歪著,脖子角度拧的更大了。
它在看白鹿,看它身上那层雪白的皮毛,看它那双纯净的琥珀眼睛。
“走......”
熬鲁雅铜铃不在晃动,她的心都碎了。
“走......”
老顾的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叶灼余光看到地上杀手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微光。
“走.....”
说到最后一个“走”字,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啸。
像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的声响,山洞里的篝火已成了內燃机的火炉里的火焰。
它的嘴角裂到了耳根,不是笑,是它在喊。
它在喊白鹿走。也是在喊自己走。
森森的白牙露出来,像是在笑。
它慢慢抬起手抓向自己的脸。指甲嵌进脸颊的皮肉里,往下划。脸皮被撕开一块,掛在颧骨上,晃了晃,掉在雪地里。黑色的黏稠物从伤口涌出来,不是血,是那些烧了无数年的、等了无数年的、扛了无数年的东西。
它的嘴角被扯得更开了,裂到耳根后面,裂到它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裂多远。它又吼了一声。“走!”
然后它转身了。像来时一样,奔进林场的黑暗里。鳞片从它身上一片一片掉下来,落在雪地里,闪著光。涟漪已被风吹散。
它没有回头。它怕自己一回头,就捨不得了。它痛了那么久,现在找到了一具不痛的身体。
它没有拿。
它记得。记得白鹿,记得这片林子,也记得那时候自己还不是这样。它要把自己带走,带离这片林子,带离白鹿,带离它唯一记得的地方。
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它只知道,要扛。扛到自己碎,扛到火灭,扛到再也走不动。
白鹿鹿角低垂,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发出一声低鸣。用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喊一个名字。
那个背影没有停。它听见了。它只是不能回头。
敖鲁雅静静望著那道身影,手还死死按在铜铃上。
她怕铃声响起它会回头,怕它一回头就捨不得走,怕它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叶灼放下工兵铲。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她只是看著那片黑暗,看著那些还在雪地里发光的鳞片,看著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老顾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他看著那两道光柱。从林场入口的方向射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认得那光。是车灯。是那两辆换备胎的杀手。他们追上来了。
“肯定是杀手。”老顾说。
叶灼转身,推开木屋的门。白鹿先进去了。敖鲁雅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暗。它走了。它不会回来了。至少今天不会。可它还在那片林子里。它还痛。它还记得。记得今天,记得白鹿,记得它没有拿。
两道光柱从远处射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叶灼看著光柱,从战术背包里拿出夜视仪:”“你们进去。”她说,“把窗户挡住,门堵上。把他拖进去。熬鲁雅你收缴了他的武器,不要出差错。”她看了一眼阴影中的杀手,他还蜷在雪地里,还在抖。
老顾弯腰,拽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往木屋走。敖鲁雅推开门,白鹿先进去了。叶灼捡起盾牌,靠在木屋里侧面的墙上。工兵铲握在手里。她蹲下来,缩进阴影里,盯著那辆越来越近的越野车。
老顾蹲在大叔床边,看著他凹陷的脸颊、发紫的嘴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
“他快不行了”他说,“我们得想想办法。”
敖鲁雅没有抬头。她握著大叔的手,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她能感觉到那股邪气,像蛇一样缠在大叔的血管里,一缩一缩地勒。
“他体內有残留的邪气。”敖鲁雅说。
老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不懂邪气,不懂铜铃,不懂萨满。他只知道,有一个老人在咳,快咳死了。
敖鲁雅鬆开大叔的手,站起来,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她看了一眼窗外。车灯还在靠近。杀手快到了。
“我要施法。”她说,“你们帮我守著。”
叶灼盯著那两辆越来越近的越野车,盯著那两道光柱切开黑暗,盯著车里模糊的人影。
她不知道能不能同时击倒这两个杀手。不知道那只野兽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敖鲁雅施法要多久,不知道大叔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们进屋。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盾牌上,落在工兵铲的刃口上。
车灯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