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稀奇村戏台(2/2)
就在他念头转动的瞬间,那鼓调又密了几分,他的生魂猛地晃了一下,天灵盖一阵发麻。
不好。
哪怕他知道这是陷阱,哪怕他看穿了这把戏,可那股子好奇,那股子想知道这三个戏子到底藏著什么秘密的念头,还是像野草一样在识海里疯长。
不能再等了。
吴覡猛地催动了全身的修为,眉心的终葵印记瞬间亮起,【摄魂归虚】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纯黑的光,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瞬间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席捲了整个戏台,席捲了整个稀奇村,连天上的太阳,都被这黑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摄魂归虚】洞彻一切执念本源,能摄魂,能归虚,能破尽天下幻术。
在这黑光里,眼前的戏台、台下的人群、周围的村子,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一样飞速退去。
吴覡的眼睛,穿透了几十年的时光,看穿了这幻术的本源,看穿了这三个鬼的执念。
他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稀奇村。
那时候的稀奇村,因戏闻名,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稀奇村的杂耍戏班子?秋收之后,穀子进仓,红薯窖好,村里就会搭起戏台,红漆鲜亮,锣鼓喧天。
三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台上这三个。
那时候的他们,脸上还没有花掉的油彩,眼里全是光,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们是村里的传承艺人,从小跟著师父学艺,一手杂耍功夫,翻跟头能翻出三丈远,飞刀能百步穿杨,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挤著来看他们演戏。
每年秋收,他们都要在戏台上连演三天三夜。
台下坐满了人,十里八乡的乡亲都赶来了,红薯的甜香、炒瓜子的香气,混著叫好声、掌声,能把戏台的顶子都掀翻。
然后,百年不遇的大旱,来了。
天上的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锅,天天掛在头顶,一滴雨都不下。地里的庄稼全枯成了乾草,河里的水干得见了底,河泥裂成了龟甲,能塞进半个拳头。
树皮被扒光了,草根被挖没了,观音土都被抢著吃。
村里天天有哭声,每天都有人被抬出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裹尸的蓆子都没有。
活不下去了,全村人聚在一起决定逃荒,往南走,找有水的地方。
走的前一天晚上,村长找到了他们三个。
老村长的头髮全白了,脸瘦得脱了形,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抖得厉害,红著眼圈说:“娃啊,收拾东西,跟我们一起走。活下去,比啥都强。”
三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
打头的老大那时候还是个眉眼清亮的少年,他摸了摸戏台的红漆柱子,那是他师父亲手搭的,咬著牙,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叔,我们不走。戏曲是咱们稀奇村的根,这百年戏台是咱们村的魂。我们走了,根就断了魂就没了。我们守著等你们回来。”
老村长哭了,劝了又劝,嘴皮子都磨破了,三个小伙子铁了心不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全村人老老少少,背著包袱,扶著老人,抱著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偌大的稀奇村,一夜之间,就剩下了他们三个,还有这座孤零零的戏台。
从那天起,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仔仔细细地擦戏台,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柱子擦得乾乾净净,连台角的缝隙,都扫得一粒灰尘都没有。
擦完了戏台,他们就练。翻跟头,耍飞刀,练嗓子,对著空荡荡的场子,扯著嗓子喊:“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好像台下,还是坐满了乡亲,还是有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粮食很快就吃完了,他们就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挖草根,草根挖没了就吃观音土。
吃了观音土,拉不出来,疼得在地上打滚,浑身冒冷汗,可爬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先去擦戏台,还是要翻两个跟头,耍两下飞刀。
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村口的路,望穿了,也没见一个人影回来。
他们越来越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都能倒。
翻跟头的时候,摔在檯面上,爬起来接著翻;耍飞刀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刀柄,扎偏了,拔出来接著练。
他们还是每天擦戏台,还是每天对著空荡荡的场子演戏。
直到最后,他们连爬上台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个人,躺在戏台上挨著,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连呼吸都快没了。
老大躺在最中间,手里还死死攥著那面铜锣,用最后一点力气,敲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喃喃地,气若游丝:“怎么……怎么还不回来啊……我们还等著……给你们演杂耍呢……”
老二攥著那个豁口的破碗,老三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眼泪早就流干了,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他们就躺在这座守了一辈子的戏台上,断了气。眼睛,还望著村口的方向。
他们死了,可魂魄未散,执念没消。
他们就守著这座戏台,守著这个空无一人的稀奇村,守了三年。
他们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害人,从来都不是吞魂噬魄。
他们只是想,等有人回来,认认真真地,看一场他们的表演。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些被勾走生魂的人,变成了没有思想的木偶。他们只是觉得,终於有人留下来,看他们演戏了。
吴覡眼里的黑光,慢慢散去,恢復了清明。
眼前的幻境消失了,戏台还是那座破戏台,台下还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锣鼓声还在悠悠绕绕地响。
三个戏子,还在认认真真地演著,一招一式,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