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夏重启(2/2)
饭盒打开,茶叶和酱油的香味飘出来。林浩接过蛋,壳已经敲裂了,浸著深褐色的汁水。他剥开,蛋白是漂亮的虎皮纹。
“回家吧。”父亲说,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林浩没有坐上去。他推著车,和父母並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2002年的县城街道不宽,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粘鞋底。路两旁是梧桐树,树干上刷著白色的石灰。店铺的招牌大多是手写的:老王理髮、军民饭店、芳芳服装店。音像店里大声放著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隔壁五金店门口,几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下象棋。
一辆红色夏利计程车按著喇叭驶过,车顶放著“出租”的灯箱。
街角报亭掛著最新的报纸:《体坛周报》头版是韩日世界盃的报导,罗纳尔多的光头格外显眼。旁边贴著“入网优惠”的海报,中国移动的logo下面写著“月租30元,来电显示免费”。
林浩吃著茶叶蛋,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真实。太真实了。
每一个细节都在锤打他的认知:这不是梦,不是虚擬,这就是2002年,他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爸,妈。”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办法让咱们家很快有钱,你们信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说什么胡话。你好好上大学,將来找份好工作,爸妈就知足了。”
母亲拍了他一下:“別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分数出来,咱们好好选个专业。你张叔叔说现在学计算机好,以后坐办公室……”
计算机。
林浩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见街道对面二楼掛著“极速网吧”的招牌,蓝色灯管拼成的字缺了一笔,“网”字变成了“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一排排大脑袋的crt显示器,屏幕上闪著各种顏色的光。
一些年轻人进出网吧,t恤上印著“cs反恐精英”的字样。有人出来时手里捏著一张点卡,阳光下,卡片上“盛大网络”四个字清晰可见。
《传奇》。陈天桥。2001年引进,2002年同时在线人数突破50万,2003年陈天桥成为中国首富。
而现在是2002年6月9日。
《传奇》的火爆刚刚开始,私服还没有泛滥,点卡销售体系漏洞百出。网易的《大话西游2》要等到8月才上线,九城的《奇蹟mu》要年底才进入中国。至於《魔兽世界》,还要等两年。
而他的脑子里——
不。是他的口袋里,装著来自2028年的华为mate 100 pro+,里面有小艺,有离线资料库,有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六年的技术认知。
还有他自己。2028年华为“天才少年”计划首席架构师,鸿蒙生態核心开发者,主持过小艺智能体从3.0到4.0的叠代。
父亲推著车走远了,回头喊他:“浩浩,发什么呆呢?”
林浩追上去。茶叶蛋已经吃完了,他把蛋壳捏在手心里。
“爸,我想去趟网吧。”
“刚考完就去网吧?”母亲皱眉。
“就一会儿。查点东西。”
父亲看了看他,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早点回来吃饭。”
林浩接过钱。纸幣是第四套人民幣,十元票面是汉族和蒙古族人物头像,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他转身走向网吧。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空调的冷气和烟味、泡麵味、汗味混合的气浪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一个染著黄头髮的年轻人正在玩《红色警戒》,屏幕上一群坦克正在推平敌人的基地。
“上网?”黄毛头也不抬。
“嗯,一个小时。”
“身份证。”
林浩摸了摸口袋——他当然没有身份证,十八岁生日要等到八月。“学生证行吗?”
黄毛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墙上的牌子:“未成年人禁止入內——算了,两块一小时,押金五块,37號机。”
林浩交了钱,找到37號机。老式的球形滑鼠,键盘空格键已经磨得发亮。他按下机箱上的电源键,crt显示器嗡嗡地亮起来,windows 98的启动画面缓缓浮现。
蓝天,白云,绿色的草原。
开机花了將近一分钟。他终於看到了桌面:深蓝色的背景,图標寥寥无几,“我的电脑”“网上邻居”“回收站”,还有一个ie瀏览器的快捷方式。
他双击打开ie。瀏览器缓慢地启动,弹出“拨號连接”的窗口。他点击“连接”,数据机发出刺耳的拨號音,然后是嘈杂的握手信號。
56k的网速。状態栏显示连接速度是52.0kbps。
他打开百度——此时的百度还很简单,首页没有那么多內容,logo下面只有搜索框和“百度一下”的按钮。他输入“华为”,搜索结果只有三条,都是关於华为做交换机的新闻,最新的一条是2001年华为在俄罗斯拿到订单。
没有智慧型手机,没有麒麟晶片,没有鸿蒙系统。
他输入“台积电”,搜索结果更少,只有英文资料显示这家台湾公司正在发展晶圆代工业务。
他关掉瀏览器,打开“我的电脑”。c盘只有2gb,已经用了大半。d盘是空的。他点开c盘下的“program files”文件夹,里面装著qq2000、金山词霸、realplayer,还有《星际爭霸》的盗版安装包。
一切都如此原始,如此……空旷。
就像一片尚未开垦的荒地。
林浩靠在椅背上,塑料椅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伸手进口袋,握住了那台冰凉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但当他指尖轻触电源键时,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电量显示:3.7%。阳光透过网吧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刚好落在他手上。
“未来。”他低声说。
屏幕亮起,小艺的光圈浮现。
“我在。”脑海中的声音响起,“当前电量3.7%,可支持基础查询约12分钟。请指示。”
林浩看著屏幕上缓慢跳动的电量百分比,看著周围那些沉浸在游戏中的年轻人,看著crt显示器上像素粗糙的画面。
“小艺。”
“在。”
“调出2002年中国网际网路用户规模、网民年龄结构、网路游戏市场规模及预测增长数据。”
“正在查询离线资料库……查询完成。2002年6月,中国网际网路用户约4580万,其中74%年龄在30岁以下。网路游戏市场规模约9.1亿元人民幣,预计年底可达12亿。当前市场份额前三位:《传奇》《石器时代》《千年》。”
“调出2002年全球手机销量数据,按作业系统分类。”
“查询中……2002年全球手机销量约4.2亿部,其中诺基亚占35.6%份额。智慧型手机概念尚未普及,主要作业系统:symbian(塞班)、palm os、windows ce。全触控智慧型手机市场为0。”
“调出华为公司2002年財务简报。”
“查询中……2002年华为全年销售额约220亿元人民幣,主要业务为运营商网络设备。手机业务尚未启动。海思半导体成立於2004年。”
林浩一个个问题问下去。小艺平静地回答,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个位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网吧里的人多了起来,空气中泡麵的味道更浓了。有人在大喊“道士加血”,有人在骂队友不会玩。
“最后一个问题。”林浩说,“根据2002-2028年的技术发展路径,如果我要在华夏建立完整的、自主可控的信息技术產业链,从哪个切入点效率最高?”
小艺停顿了两秒。
“基於歷史数据分析,建议从应用层切入,以市场需求倒逼技术叠代。2002年最佳切入点:网路游戏。理由:市场需求明確、现金流快、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可快速积累资本和用户。成功案例:盛大网络。但请注意,单纯游戏公司无法达成『全產业链自主』目標,需在资本积累后立即向上游延伸。”
林浩点点头。
和他想的一样。游戏是第一桶金,但不是终点。
“小艺,进入休眠。非紧急情况,每24小时自动唤醒一次,报告电量。”
“指令確认。当前电量2.9%。下次唤醒时间:2002年6月10日17:30。晚安,林浩。”
屏幕暗了下去。
林浩鬆开手,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他关掉电脑,起身离开网吧。
走出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发出昏黄的光。夜市摊子摆出来了,烧烤的烟雾在灯光下繚绕。
他站在网吧门口,看著这座2002年的小县城。
远处邮电局的楼顶,“中国移动”的蓝色招牌亮著灯。更远处,是尚未开发的土地,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但林浩知道,在那片黑暗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是即將到来的网际网路泡沫復甦,是即將爆发的移动通信革命,是华夏经济起飞的黄金十年。也是未来那些卡脖子的技术封锁,是缺芯少魂的痛,是2028年他亲身经歷过的、深夜加班时看著窗外灯火时的不甘。
现在,他回来了。
带著2028年最顶尖的智能设备,带著二十六年的先知,带著曾经在技术封锁中挣扎过的记忆。
茶叶蛋的香味还留在齿间,父母推著自行车的身影还在眼前,网吧里少年的喊叫声还在耳边。
而在他口袋里,那台手机的电量正以每小时0.3%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林浩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2002年夏夜的风温暖而湿润,带著尘土和梔子花的气味。他迈开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一步,就从改写那个夏天的命运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