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大声点,听不见(1/2)
府城的晨雾湿冷粘稠,糊在人脸上。
演武场外围了三层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押注的。
场边支了张破桌,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疤脸汉子扯著嗓子喊:“京城来的特使,接不住三刀,一赔三!接不住弟子阵,一赔五!撑不过半炷香,一赔十!”
铜板银锭噼里啪啦砸在桌上。
“我押撑不过三刀!”
“青莲宗外门执事之首,周恆可是半步抱丹!”
“十九岁的特使?京城来的软脚虾吧。”
沈宿到的时候,这些话刚好灌进耳朵。
他没停步。
今天穿的是墨衫——巡城特使的制式。
外头罩了件灰布短褐,粗看像个落魄武夫。
腰间別著破山刀,刀鞘是新的。
程大小姐连夜用旧棉布缠的,缠得极紧,死结一个接一个。
拇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布条勒进布条的力道。
陈岩跟在半步后,右手攥著断刀。
“沈特使。”
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挡在路中间,胸口绣著一朵银线青莲。
青莲宗的人。
“在下刘文清,青州府武馆教头。”
他拱了拱手,笑意不达眼底,“听说特使要来试刀,特来请教——您这巡城特使的牌子,是礼部赐的,还是自己刻的?”
场边鬨笑。
沈宿看了他一眼。
刘文清对上那双眼睛,喉咙里的话突然卡住了。
他见过很多狠人,杀人如麻的、面不改色的。
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狠。
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这种人最麻烦。
“你挡路了。”
沈宿说。
刘文清侧身让开,嘴里还想找补:“特使別误会,只是好奇。青莲宗在青州立派三十年,试刀会的规矩从来没变过——”
“说完了?”
“说完了。”
沈宿从他身边走过,丟下一句。
“那你看著。”
演武场正中画了个三丈宽的白灰圈。
圈外摆著三把太师椅。
居中的是周恆。
昨天城门外被沈宿一刀震退,右手还缠著纱布。
左右两边,一个矮胖,一个瘦高。
周恆站起来,没抱拳。
“沈特使,试刀会的规矩你该听说了。”
他抬了抬下巴,旁边一个弟子捧上一卷文书。
“青莲宗试刀条例第七条——外职官员入青州,需经宗门武试,若接不住三刀,巡城营在青州境內的调遣权,暂归青莲宗。”
场边譁然。
沈宿没看文书。
他看著周恆。
“我接住了呢?”
周恆眼皮跳了一下。
“接住了,破弟子阵,对首席。”
他顿了顿,“若都过了——青莲宗在青州府城的三条街道,巡城营可以设卡。”
三条街道。
税源、情报节点、人员通道。
礼部侍郎的文书里写得清楚:青莲宗经营三十年,朝廷插不进手。
“再加一条。”
沈宿说。
“什么?”
“我接住了三刀,你告诉我青玄在哪。”
场边的嘈杂瞬间安静。
周恆脸色变了。
矮胖长老猛地坐直,瘦高长老眯起眼。
“青玄长老的行踪,不是你能问的。”
“那你就是不敢赌。”
沈宿转身就走。
“站住!”
周恆咬牙,“赌了!”
周恆拔剑。
青色剑罡撕开晨雾,带著尖啸当头劈下。
这一剑他用足了全力。
半步抱丹的气血催到极致,剑锋未至,气浪已经掀翻了离得最近的赌桌。
铜板飞了一地。
没人去捡。
沈宿没躲。
左手虎口抵住刀格,推,拔。
暗红色的破山刀罡自下而上,硬撼。
罡气对撞。
没有金铁交鸣,是一声闷响,震得人胃袋发酸。
沈宿脚下的青石板炸开一片蛛网纹。
他退了半步。
周恆连退五步,右手纱布渗出鲜血,虎口又崩了。
“第一刀。”
沈宿垂刀。
场边死寂。
押“撑不过三刀”的赌客,脸白得像纸,开始撕手里的赌票。
碎纸被晨雾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白花。
周恆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第二刀,他没有马上劈。
他在等。
等沈宿换气。
抱丹境的战斗,换气的间隙就是破绽。
但他没等到。
沈宿没有喘。
他在周恆剑罡回缩的瞬间动了。
趟泥步贴地滑行,脚底擦著青石板,带著碎石屑。
周恆眼球一缩,第二刀仓促劈出。
青色剑罡横扫,比第一刀更薄、更决绝。
沈宿腰椎猛地一折,剑罡擦著灰布短褐掠过。
嗤——
布料撕裂,露出里面的墨衫。
巡城特使的制式,领口绣著阴阳鱼。
沈宿已经撞进周恆怀里。
破山刀的刀背顺势一磕,砸开细剑。
刀尖往前一送,稳稳停在周恆喉结前三寸。
刀锋的寒气,激得周恆喉结上下滚动。
“第二刀。”
场边,刘文清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条凳。
周恆额头冒汗。
他还有第三刀,但他不敢劈。
刀尖离喉咙太近。
“我……”
“你没劈。算我接住了。”
沈宿收刀归鞘,血从左手虎口往下淌。
他没擦。
“下一关。”
十二个穿青色短打的弟子齐刷刷跨进场內。
为首的是孙立,內门弟子,手里提著一根鸭卵粗的包铜铁棍。
他身后十一人,单刀、铜鐧、铁鞭,长短配合,站位交错。
“此阵名叫『锁龙』,曾困死过抱丹。”
孙立抱拳,“沈特使,得罪。”
沈宿没抱拳。
他把破山刀掛回腰侧,双手自然下垂。
孙立脸色一沉。
十二人瞬间散开。
六人正面强攻,六人绕后包抄,不留退路。
铁棍带著风啸砸向沈宿天灵盖。
沈宿闭上眼。
听血,全开。
十二个心跳在脑海里勾勒出血流图。
孙立的铁棍最快,但发力最僵。
鼻腔一热,血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擦。
沈宿睁眼。
左臂上抬,沉肘。
手腕精准地卡在铁棍发力最弱的寸节处。
黏崩劲吐出。
孙立虎口撕裂,铁棍脱手飞出,砸在演武场边的旗杆上。
咔嚓!
旗杆断了。
场边惊呼。
第二人的单刀劈来。
沈宿不退反进,左手缠上刀背。
黏劲,像蛇一样绞住。
带,送。
刀柄撞在第三人鼻樑上,鲜血喷了一脸。
第四人的铜鐧砸下。
沈宿听劲一发,手腕翻转,铜鐧诡异地转了个弯,狠狠砸在第五人肩膀上。
骨裂声清脆。
第六人想退,沈宿已经贴上来。
沉肘砸胸,人飞出去三米。
绕后的六人还没近身,前面已经倒了四个。
阵型乱了。
沈宿没给他们重组的机会。
趟泥步滑进场中,左手连拍。
不是杀人,是拆。
拆站位,拆配合,拆信心。
十息。
风停了。
演武场外的茶摊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沈宿鞋底沾的血,滴在青石板上。
嗒,嗒,嗒。
孙立是最后一个站著的。
他双手空空,看著满地哀嚎的同门,嘴唇哆嗦著,不敢再迈出半步。
沈宿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盯著孙立,孙立不敢动。
“承让。”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步入场中,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孙远,青莲宗內门首席,抱丹境初期。
腰间別著一把短刀,刀鞘上鏨著一朵青莲——青玄关门弟子的標记。
沈宿认出了那朵莲花的刻法。
和三爷刀鞘上的“首”字,出自同一把刻刀。
孙远拔刀。
青光流转,但刀锋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动,像活物。
沈宿的听血在尖叫——不是金属,是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沈宿。”
孙远站定,“你知道你今天来试刀,意味著什么吗?”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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