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马车上(2/2)
“范寧修女,请问您现在还与莉莎有联繫吗?”
“唉……没有了。”范寧修女答道:“她家在我十六岁那年搬走了,
托比亚斯叔叔的鞋铺租约到期,自由领那边物价涨得厉害,他们去了北方的矿场,
走之前莉莎来跟我道別,送了我一双她爸爸做的鞋。”
“一双鞋?”
“是的,但我穿坏了,但我把它们留了下来,搁在柜子里,”
范寧修女的声音有点乾涩:
“后来,我当上神官后,曾经托人到北方矿场打听过他们的消息,
有人他们早已离开了北方矿场,没法联繫了,
据说托比亚斯叔叔在矿上伤了腿,有人说玛格丽特阿姨病死了,也有人说莉莎嫁了人,生了孩子。”
法夫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適。
“你不用安慰我。”范寧修女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閒聊,或者要你同情,呵呵,
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奥德里奇那样想,
有些人,比如我,比如维克多,比如今天在报告厅里帮你说话的汉斯和格里高利,我们觉得你配穿这身神官袍。”
“范寧修女,谢谢您。”
“还有,”范寧修女补充了一句:
“你辞掉助教的事,我觉得做得对,不是因为你不该当,是因为你主动退这一步,反而让想拿你说事的人没话讲了,
这叫以退为进,你小小年纪就懂这个,比有些人强。”
法夫纳不好意思地说道:“范寧修女,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让维克多先生为难。”
“说明你心里装著別人,”范寧修女说道:“这就够了。”
马车顛簸了一下,范寧修女的手扶住座椅边缘,
她眼神看著窗外,沉默了几秒,又转过头来:
“小鼠人,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请问是什么事?”
“你第一次来图书馆那天,我让你去点灯,你还记得吗?”
法夫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我爬上去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点。”
“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怎么点,这灯可是术法控制的,”范寧修女说道:
“我当时就是故意的。”
法夫纳看著她,没说话。
范寧修女嘆了口气,靠在座椅上: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
法夫纳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是鼠人?”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范寧修女说道:
“那天你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我確实有点不舒服,一个鼠人小孩,不是学生,穿著旧袍子,跑到图书馆来借书
——我心里有个疙瘩,但说实话,那不是针对你,是因为我之前在自由领的一些经歷,让我对鼠人……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她顿了顿,
“我见过不少鼠人,但他们大多都不怎么好,
我见过鼠人偷东西,见过鼠人打架,见过鼠人为了一个铜板跟人拼命,
虽然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是活不下去了才那样,但看多了,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印象——鼠人麻烦多。”
法夫纳静静地聆听范寧修女的话。
“所以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让你去点灯,不是想看你出丑,是……”范寧修女想了想,“是想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是哪种鼠人。
有的人被刁难了会发脾气,有的人会討好,有的人会忍气吞声然后背地里记恨,你不一样。”
范寧修女看著他:“你爬上去折腾了半天,下来的时候没生气,没抱怨,只是跟我说『修女,我不太清楚该怎么点亮它们』,你的態度很淡然。”
她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傢伙,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所以后来我帮你办了借阅证。”
法夫纳沉默了一会儿。
“范寧修女,您当时其实是在试探我?”
“可以这么说,我並不是有什么恶趣味,”范寧修女说道:
“但后来我想了想,那么做不太对,你是来借书的,不是来接受测试的,我不应该因为你是鼠人,就对你多一道考验。”
她看著他,语气认真了一些。
“小鼠人,我今天跟你道歉。”
法夫纳愣了一下,
“我当时要是换一种方式,比如直接问你几句,也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没必要让你爬上去折腾,是我做得不对。”
“修女,没事的,”法夫纳说道:“您后来给我办了借阅证,我已经很感谢了。”
“那是两码事,”范寧修女摆摆手:
“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也是想让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奥德里奇差不多,觉得血脉决定一些东西,
后来是莉莎让我改了想法,但改掉一个旧习惯要很久,我有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对鼠人多留一个心眼。”
她转过头,看著车窗外的田野。
“不过我在改了。”
“修女,我其实没有怪过您。”
“我知道,”范寧修女说道:“看得出来,你从来不会怪別人,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法夫纳没接话。
“对了,小鼠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死亡之神教会吗?”
法夫纳摇了摇头。
“因为死亡之神教会的核心理念,跟我的想法最接近,”范寧修女说:
“你读过《诫命》吧?”
“当然读过……比如说,第五条,诚实记录。”
“对,死亡之神教会不要求你信神,不要求你拜圣树,不要求你每天祈祷多少遍,
它要求你做一件事——诚实,你做过什么,就被记录什么,
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看你信什么,是看你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
“我不信神,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神显灵,也没见过圣树显灵。
我只见过人——好人,坏人,还有你这样的,
但死亡之神教会从来不因为我『不信』就把我赶出去,他们只在乎我有没有认真做事,有没有撒谎,有没有欺负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