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怪他们(2/2)
小贩们低下头,抱孩子的妇人侧过脸,几个穿著体面长衫的先生迅速挪开目光,或望向对岸租界璀璨的灯火,或假装与同伴低声交谈。
没有同情,没有声援。
只有一种集体的、敏感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几张脸上快速闪过又慌忙掩饰的...一丝訕然。
幸好,没有找上自己。
“別...別打了!”
辛格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他一脚踩住那块手帕,手上的力道愈发重了。
周文彬的哀嚎断断续续,那种巨大的反差,竟然在人群中诞生出一丝...快感?
寒风里,沈维安站在桥头,眼睛却死死盯著虞洽卿路桥旁的一栋巨大建筑。
四行仓库
冬日的尘埃將玻璃与墙壁染成了灰色,夜幕低垂,此刻它更像是矗立在河边的墓碑。
阿进想著让沈维安离远点,別沾染晦气。
可扭过头,就看见沈维安正站在那里怔怔出神。
而在沈维安的眼中,眼前的景象与后世自己参观时的记忆重叠、扭曲,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下一刻,沈维安仿佛置身苏州河对岸,远处的四行仓库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弹坑陡然出现,空气中仿佛瀰漫起硝烟与血污的浓重气息。
一声声决绝的怒吼,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在他耳畔轰然炸响:
“娘,孩儿不孝了!”
“给俺妈!”
“下一个——!”
那不只是声音,更是一股滚烫的热流,衝撞著他的五臟六腑,烧灼著他的神经。
他猛地转头,看向哨卡前那几个鼻孔朝天、神態倨傲的红头阿三。
警棍挥舞,哀嚎刺耳。
一股几乎要將胸腔撕裂的愤怒与恨意,再也无法抑制。
都说要记住歷史,不要记住仇恨。
可当歷史就带著未乾的血跡,以如此狰狞的姿態撞入眼眸,胸膛里那即將喷涌而出的仇恨与屈辱,算什么?
算什么?!
然而,周文彬的哀嚎与周围人的冷漠,与刚才置身苏州河对岸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看见那些人,抱孩子的妇人、穿长衫的先生、茶摊里的老翁,他们不是没有看见,他们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看別人被欺负,习惯了只要不是自己就谢天谢地。
民国了,已经是民国了!
清廷早就亡了,可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没有站起来。
六年前,十九路军的鲜血洒在闸北,保家卫国的汉子们用命守了这座城。
可那些被保护的人呢?他们记得吗?
自己,就是要为了他们而慷慨赴死吗?
沈维安忽然想到了什么。
心头的愤怒渐渐退去,他的眼神中竟然有一种自嘲的可悲之感。
沈维安缓缓扭头,看了眼金陵的方向,又看了眼很远的西北。
然后,他低下头,喃喃自语:
“不怪他们。”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怪他们!等祖国强大了,他们就会爱国,也自然就站起来了,对...就是这样的!”
可再抬起头,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只是多了一份坚信。
“是民国政府没有保护好他们。”他哑著嗓子低声呢喃:“是国家的军人没有保护好他们,到头来...难道要怪他们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侧脸、假装看风景的人。
我那受苦受难的同胞们,要站起来啊。
不过在那之前,要有人先站起来!
阿进在一旁看著沈维安,以为他被嚇著了,正要上前。
沈维安突然转身:“四川北路的哨卡离这里远吗?”
“不远。”阿进有些错愕。
不过他觉得这倒是个办法,距离关门还有一个时辰,时间足够。
读书人么,不立危墙之下。
可沈维安却低头,颯然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挺身而出前的平静,就像...
那些明知
下一秒
阿进嘴里叼著的烟无声落下,在虞洽卿桥上炸开一团无人在意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