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傲慢、后手与恐惧(大章)(2/2)
“我们可以由卫生署牵头成立一个观察小组,进入城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样本採集和流行病学研究。或者……”
他停顿一下,提出了一个更“经济”的方案:“我们可以考虑,由皇家警队执行,彻底封锁九龙城寨!”
“封锁?!”
怀特从椅子上撑起身子,彻底失態:
“斯特林先生,你疯了吗?城寨里住了將近五万人!其中至少有两万是港九各行各业的劳动力!他们是码头的苦力、是工厂的工人、是餐厅的杂役!封锁他们?会立刻引发全港范围的暴动!到那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瘟疫,是战爭了!”
会议彻底陷入僵局。
“继续观察”的结论几乎已经写在戴维斯和彼得森的脸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怀特的副官,一个年轻的英国警官,神色慌张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先行敬礼。
“sir!紧急密报!”
他將一份电报纸递到怀特手中,纸页的边缘还带著一丝海风的潮气。
“出去!”怀特压著怒火低声呵斥。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电报內容时,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
他霍然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长桌中央,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正中央。
电报纸正对著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
“先生们——”
怀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沙哑:“我们恐怕没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斯特林皱眉拿起电报,戴维斯和彼得森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电文很短:
【海军部联络官紧急通报:金钟海军船坞一名负责清理『可畏』號(hms formidable)战舰船底附著物的华工,作业时突然昏厥。送往玛丽医院后,呈现严重脱水和米泔水样腹泻症状。军医初步诊断为——疑似霍乱(suspected cholera)。经查,该名工人居住地:九龙城寨。】
“可畏”號!那是远东舰队的骄傲,是帝国海军力量在亚洲的象徵!
而这一切的源头,则要从数小时前的九龙城寨说起。
---------
九龙城寨,“船坞里”附近的一条死巷。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滴水的衣物。
便衣警员大头辉脱下警服,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还抹了两道锅底灰。
他手里提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面是冒热气的白粥,其中混著陈九源给的、用药碾反覆研磨数十遍,確保无色无味的“穿肠藤”粉末。
他拐进巷子深处,停在一扇由几块烂木板拼成的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一下过速的心跳,將脸上憨厚的笑容又练习一遍,这才抬手敲门。
“阿福哥!阿福哥在家吗?”大头辉用带著乡音的广府话喊。
等了许久,门內才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和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蜡黄的脸探了出来,正是他们的目標——阿福。
“你……哪位?”
“阿福哥是我啊,阿辉!隔壁村的!我听工头说你闹肚子,身子不爽利,昨晚都没去上工,我娘特地熬了点白粥,让我给你送来暖暖胃。”
大头辉脸上堆出憨厚的笑,恰到好处表现出一个乡下人的淳朴与热情。
阿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腹中的飢饿、身体的不適和那丝久违的同乡暖意,很快衝散了疑虑。
“哎……有心了,阿辉兄弟。快,快请进。”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大头辉將瓦罐放下,熟络地帮他收拾桌上的杂物,又寒暄几句乡下的收成和家里的近况,这才藉口要去码头找活干匆匆离开。
阿福捧起尚有余温的瓦罐,闻著白粥的米香,最后一丝戒心也放下。
他太饿了,也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关心。
他再无怀疑,狼吞虎咽,喝下整罐粥。
与此同时,巷口不远处的茶水摊,另外两名便衣警员正假装喝茶,眼睛死死盯阿福的屋门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巷子里人来人往,他们的心也悬了起来。
“辉仔不会失手吧?”
其中一个年轻的便衣低声问,额头见了汗。
“闭嘴!信骆sir,也信辉仔!”
另一个年长的警员斥道,但紧握茶杯的手不由更用力。
大约两个小时后,就在他们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阿福的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著是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
茶水摊的两个便衣对视一眼。
“动手!”
他们丟下茶钱,一个箭步衝到阿福门口,用力拍打木门,用充满恐慌的语调大喊:
“阿福哥!阿福哥你怎么了?开门啊!”
门內传来阿福痛苦的呻吟和剧烈的呕吐声。
“不好!出事了!”
其中一名便衣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对著巷子里大喊:
“来人啊!死人啦!阿福哥不行了!”
他的喊声在巷弄里炸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由猪油仔手下烂仔假扮的“热心街坊”立刻在人群中高声起鬨:
“我听讲阿福是在海军船坞刷船底的,那里阴湿得很,是不是染上了什么瘟病啊?”
“天啊!上吐下泻,我前两天听龙凤茶楼的哨牙珍讲,这就是瘟病的症状啊!拉米汤水,要死人的!”
“不能送城寨的黑诊所,那都是要命的屠夫!快!他是为海军做事的,得送去海军医院!鬼佬的医院才救得活!”
在精心安排的舆论引导下,恐慌迅速蔓延。
一群“热心街坊”七手八脚撞开阿福的屋门,將已经上吐下泻、面如金纸、浑身抽搐、几乎脱水的阿福抬上一块木板,不由分说就往城寨外冲。
当这群人抬“重病”的阿福,以近乎衝击岗哨的方式出现在警署门口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另一名警员立刻驾马车,拉响简陋的警笛冲了上去。
“什么事!”
警员跳下车,看到木板上阿福那“米泔水样”的呕吐物,他立刻夸张地后退两步,用手帕捂住口鼻,做出惊恐的表情。
“天啊!快!快上车!此人是海军船坞的劳工,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送海军医院进行隔离確诊!”
警铃长鸣,巡城马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载那枚被点燃的“引信”朝著港岛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