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愿(2/2)
赵斌闭目凝神,意念隨著那股信息飘散…
起初是一片混沌。
但渐渐地,模糊的画面开始闪现。
一座温暖的小屋壁炉火光,一个金髮小女孩咯咯笑著扑向父亲,女人温柔的侧脸,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南瓜汤…画面零碎而温暖,带著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最后,所有画面凝聚成一缕清晰的『呼唤』——指向万里之外,北美洲某座寧静小镇的一栋蓝色木屋。
“找到了…”赵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他叫埃里克,来自加拿大。家里有妻子和六岁的女儿。”
“將信息传给为师。”黎俊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
赵斌依言,將感应到的方位、影像、以及那股血脉呼唤的『频率』,用灵识传递给黎俊。
黎俊接到后,微微頷首,然后凌空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更加复杂玄奥的印诀。
这一次,不再是淡金色,而是透著混沌初开般紫意的光芒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
“《大千传心术》。”
黎俊低喝一声,將那缕来自遗体的血脉信息打入星图中央。
星图骤然光芒大放,无数光点如流星般射向无尽虚空,消失不见。
那是跨越时空、无视距离的传讯秘法,即便在修真界也属高阶术法,此刻却被黎俊用来履行爱徒的承诺。
“信息已送至他妻子梦中。”
片刻后,黎俊收功。
“她会『梦见』丈夫的遗言,得知遗体所在的大致方位,以及…一位自称『赵』的东方人,將护送她丈夫遗体下山。”
赵斌深深一躬:“谢师尊。”
“继续吧。你先將所有遗体身份查明,记录好。”黎俊摆手。
赵斌郑重应下,开始在这片寂静的死亡之地穿梭。
一具,又一具…
他找到了来自英国的大学教授,临终前手中还紧握著一枚女儿送的幸运硬幣;
找到了尼泊尔的夏尔巴嚮导,这位沉默的雪山之子最后倒在了护送客户下山的路上;
找到了一对来自德国的情侣,两人紧紧相拥,冰霜將他们的爱情凝固成永恆…
每一具遗体,都是一段未竟的人生,一个破碎的家庭。
赵斌以最恭敬的態度对待他们,记录下他们的名字、国籍、来自何处,以及从血脉感应中窥见的零星故事。
有些信息完整,有些则只剩模糊的方位感应——那是血脉已极其稀薄,或至亲也已不在人世。
两个时辰后,赵斌共標记出二百一十三具可辨识身份的遗体。
他回到黎俊身边,將记录呈上。
黎俊已调息完毕,接过记录,目光扫过。
忽然,眉头微皱,指向其中三处:“这三人,来自东瀛。”
赵斌原本平和的面容骤然一僵。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那丝难以置信迅速被某种深埋在骨子里的东西点燃、烧灼,化作一股冰冷的怒意。
“倭人?”赵斌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斌是从那个年代活过来的老兵,记得淞沪会战的血肉磨坊,记得南京城的哭喊,记得太行山上的拼杀,记得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战友们年轻的面孔,那些记忆刻在骨头上,融在血里,几十年风霜雨雪不曾磨灭半分。
黎俊看著徒弟眼中翻涌的情绪——那不是一个普通老人的愤怒,而是一个曾与侵略者刺刀见红、见过太多同胞惨死的老兵的滔天恨意。
这种恨,歷经岁月沉淀,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在触及某些字眼时,轰然炸开。
赵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此三人,不运。”赵斌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誓言是带『他们』回家。有些『他们』,不配!”
有些事,刻在民族记忆的耻辱柱上,流淌在每一个倖存者后代的血液里。
赵斌也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他只是一个侥倖活下来、如今得了造化的老兵,他没资格替那些永远沉默的同胞去原谅…
黎俊看著赵斌,他理解这份仇,甚至尊重这份恨。
修真者並非无情,而是有大情。
这份对家国民族的大情,有时正是一个人能走得更远、立得更稳的根基。
“我的誓言,是带他们『回家』,让他们『精神不至於永远在此漂泊』。”赵斌缓缓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穿透歷史的苍凉。
“但有些人,他们的『家』从来就不在故土,而在他们先祖挥舞屠刀时溅起的血泊里,在他们民族拒不承认的罪孽深渊中。有些漂泊,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民族必须永远背负的命运。”
顿了顿,赵斌目光望向东方,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七十几年前,这片土地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多少神州儿女的骸骨,至今仍散落在异国他乡,不得归葬?他们的亲人,等到白头,哭瞎双眼,可曾等来一个承诺带他们回家的『倭人』?没有。只有否认,只有篡改,只有继续参拜那些战犯的鬼魂。”
黎俊看向赵斌,点点头。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很好!仙道贵生,亦贵公,贵一个『理』字,贵一个『义』字。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他们的人葬身雪山,是个人探险的不幸,亦是那场侵略战爭所造无边杀孽,在冥冥因果中反馈於其民族气运的一丝体现。你可以怜悯其作为个体的不幸,但绝不可践踏我族累累白骨、斑斑血泪去展现你所谓的『一视同仁』。”
“况且,你且仔细感应。这三人体內血脉深处,可有一丝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与懺悔?可有一丝对其先祖罪行的愧怍?没有。为师神识扫过,只看到征服的快意,將圣山视为『证明大合民族优越性』舞台的狂妄,甚至…其中一人的血脉记忆碎片里,还残留著其祖父在金陵城中以杀人为乐的狰狞笑声!”
“什么?!”赵斌猛地瞪大眼睛,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激盪起来,周围积雪被震得簌簌纷飞。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那压抑了数十年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金陵…金陵!他们怎么敢…他们的后人怎么还敢带著这种记忆,踏上我们的土地?!!”
黎俊伸手虚按,一股平和的力量抚平了赵斌激盪的灵力,但抚不平他心中的滔天巨浪。
“现在,你可明白了?”黎俊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
“…弟子明白了!”
赵斌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带著一种淬火般的冰冷。
“不是弟子滥用了慈悲,是弟子险些忘了根本!忘了那些死在刺刀下的乡亲,忘了那些被焚烧的村庄,忘了那些寧死不屈的战友!带他们回家?他们的家就在这雪山上,就在这寒风里!让他们永远看著这片他们先祖曾妄图征服的土地,却永远触碰不到,回不了故土——这就是他们的报应!我寧愿为誓也要他们冻臥在这里!”
赵斌深吸一口气,朝著东方——神州的方向,郑重地、缓缓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列位牺牲的先烈、惨死的同胞,赵斌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我赵斌有一口气在,有一分力在,便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双手沾满我同胞鲜血的罪人之后,借我之力得偿所愿!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誓言錚錚,在雪山之间迴荡,带著一个老兵最质朴也最决绝的信念。
黎俊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修真不是让人变成无情无欲的石头,而是让人明辨是非,坚守本心。
赵斌这份源於血火记忆的民族大义,正是他道心上最坚固的基石之一。
“记住今日。”
黎俊沉声道。
“修行之路漫长,你会遇到各种诱惑、各种看似『合理』的说辞。但有些底线,永远不能退;有些原则,必须用命去守。这才是『长青宗』弟子应有的风骨。”
赵斌重重点头,將这番话刻进心里。
黎俊转身,望向剩下的二百一十具遗体,语气恢復平静:“至於这些…开始吧。我通知其亲人,你负责运送。送到雪线以下,海拔五千五百米处的登山大本营附近即可,他们的家人会在那里等待。”
......
接下来的过程,庄严而沉默。
黎俊再次施展《大千传心术》,將二十道讯息跨越重洋,送入万里之外那些亲人的梦境或潜意识中。
讯息中包含了遗体位置、护送者身份,以及一个明確的时间窗口——三日之內,请派员至珠峰南坡大本营等候。
而赵斌则开始了艰辛的搬运工作。
他先將二百一十具遗体以《摄物术》小心地从各处冰缝、雪窝中移出,集中到一处背风的冰穹下方。
然后,他开始施展刚刚入门、尚不熟练的《御物术》,尝试操控较大的冰块作为运载平台。
起初十分艰难。
遗体加上冰雪,重量不小,且需保持平稳,不能有丝毫顛簸褻瀆。
赵斌耗去近半灵力,才勉强將第一具遗体安置在一块桌面大小的坚冰上放好。
“用这个。”
黎俊拋来一卷淡青色的丝绸——实则是一件低阶法器『飘云锦』,轻若无物,却坚韧异常,且自带悬浮特性。
赵斌赶紧接过,以飘云锦包裹遗体,再以灵力催动,果然轻鬆许多。
遗体离地寸许,平稳悬浮,跟隨他移动。
就这样,赵斌开始了漫长而虔诚的『送归』之旅。
......
他不再骑乘灵禽,而是以双脚踏在冰雪之上,以《轻身术》疾行,身后牵引著二十个被飘云锦包裹的淡青色光团。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庄重,仿佛不是在运送遗体,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仗。
从海拔八千米左右的冰塔林,到海拔五千五百米的雪线附近,垂直落差超过两千米,水平距离更是蜿蜒曲折。
赵斌沿著当初自己攀登的路线反向而行,避开了最险峻的冰崖裂缝,选择相对平缓的通道。
途中,赵斌经过了自己曾经险些坠落的冰裂缝,经过了那个他对著暴风雪立誓的雪坡,经过了每一处他曾与这些『长眠者』默默对话的地点。
此刻,他不再只是经过,而是带著他们,一起离开这永恆的严寒。
灵力在飞速消耗。
赵斌不得不数次停下,打坐调息,吸收怀中下品灵石补充。
黎俊始终不远不近地跟著,既不出手相助,也不催促,只是默默护持,確保不会有雪崩或意外打断这个过程。
这是赵斌自己的誓言,必须由他自己完成。
这是对他道心的锤炼,也是对他能力的考验。
日落月升,又月落日出。
整整二天二夜,赵斌不曾停歇。
当第三日朝阳再次升起时,他终於看到了下方那一片五彩经幡飘扬的营地——登山大本营。
营地边缘,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西方面孔,有尼泊尔夏尔巴人,还有几位显然是官方人员。
他们翘首以盼,不少人脸上泪痕未乾,手中捧著照片或鲜花。
赵斌在距离营地还有一里处停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依旧是那身朴素的布衣,但经过灵力洗涤,洁净如新。
然后,他牵引著二百一十个淡青色光团,缓步走向人群。
人群骚动起来。
他们看到了那位在梦中出现、自称『赵』的东方老者,更看到了他身后那一个个被柔和光晕包裹的、依稀是人形的存在。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踉蹌著上前,手中紧握著一张照片。
她看著赵斌,又看向他身后某个光团,嘴唇颤抖,用英语哽咽道:“是…是埃里克吗?我梦到他了…他说,有位赵先生,会带他回家…”
赵斌沉默地点点头,以神识操控,將属於埃里克的那个光团缓缓移至老妇人身前。
飘云锦自动解开一角,露出里面安详如沉睡的面容。
“埃里克…我的孩子…”老妇人扑上去,紧紧抱住遗体,放声痛哭。
她的儿子、儿媳在一旁搀扶,亦是泪流满面,向著赵斌深深鞠躬。
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
每一位亲属上前,赵斌都准確无误地將对应的遗体送至他们面前。
没有言语,只有眼神的交匯,深深的鞠躬,压抑的哭泣,以及那一声声用不同语言道出的『谢谢』。
这些人都准备了裹尸袋。
在赵斌的协助下,遗体被小心转移。
整个过程肃穆而有序,没有喧譁,只有瀰漫在稀薄空气中的巨大悲伤与感激。
最后一位,是那位尼泊尔夏尔巴嚮导的弟弟。
他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对著赵斌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合十礼,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哥哥,荣耀。谢谢,神仙。”
赵斌还礼,目送他背上兄长的遗体。
当所有遗体都被亲属认领,几位官方人员上前,试图询问赵斌的身份、如何找到遗体、以及那些『神奇的光』等等。
赵斌只是微笑摇头,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转身,向著来路走去。
“先生!请等等!至少告诉我们您的名字!”有人高喊。
赵斌脚步未停,身影在雪坡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冰川拐角处。
身后,是一片弯下的腰。
……
回到黎俊等待之处,赵斌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但灵魂深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澄澈。
那日立誓时沉甸甸的负担,此刻已然卸下。
誓言履行,因果了结,道心通透。
尤其是对那三个东瀛人的处置,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违背誓言,反而让他道心更加坚固明澈——修真,修的是真我,是本心。
若连国讎家恨都能轻易放下,那修的还是『真』吗?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偽罢了。
“感觉如何?”黎俊问。
“很累!”赵斌如实道。
“但…很好。好像心里某个地方,被洗净了,也更坚定了。”
黎俊頷首。
“这便是践诺之功,亦是明心见性之途。誓言不只是对他人的承诺,更是对自己道心的砥礪。今日你做到了,他日修行路上,心魔便少了一重阻碍。而你坚守的原则,將成为你道心最坚实的屏障。耽搁了一日。走吧,该继续南下了。”
师徒二人再次骑上灵禽。
八只大雁振翅而起,越过群峰,將那片圣洁与悲伤並存的雪山,留在身后。
......
渐渐飞离青藏高原,进入山河交错之地。
一条大河如银色巨龙,蜿蜒穿行於苍茫大地,在阳光下粼粼闪光——是雅鲁藏布江。
远处,另一条更宽阔浑浊的大河与之匯合,那是布拉马普特拉河。
两条大河並流,一清一浊,一银一黄,界限分明,蔚为奇观。
“师尊,那是…”赵斌指向下方。
“雅鲁藏布江与布拉马普特拉河並流处,藏人称之为『龙王爭道』。”
黎俊的声音隨风传来。
“此乃地脉交匯之点,水灵之气充沛。若在修真盛世,此处必是水属性修士建立洞府的上佳之选。”
赵斌凝神感应,果然察觉到下方水汽氤氳,隱隱有微弱的水属性灵气波动。
只是在这末法时代,这点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
大雁队伍沿著江河走势继续东飞。
下方景色从雪原变为草甸,再变为森林、农田、城镇。
赵斌靠在雁背上,看著飞速掠过的山河,脑海中却仍回闪著那些亲属泪流满面的脸庞,以及那句“谢谢,神仙!”。
更回闪著师尊关於那三个东瀛人血脉记忆的话语,那冰冷的怒火沉淀下来,化为心底一块永远坚硬的基石。
“师尊!”赵斌忽然开口。
“弟子今日才真切体会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並非空话。若没有修行,弟子纵然有心,也无力履行那誓言,只能任他们在雪山上漂泊。而有了力量,更要明辨是非,知道什么该做,什么绝不能做…”
“所以,修行不只是为了自己。”黎俊望著前方云海。
“当你有了力量,便自然要承担相应的东西。可以是责任,可以是承诺,也可以只是…一份不忍之心。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明理』、『守义』的基础之上。力量若没有原则约束,便是灾祸;慈悲若没有智慧指引,便是纵恶。”
赵斌默然,將这番话深深记在心中。
今日履行誓言的经歷,特別是那番关於原则与底线的激烈心路,已在他道心上刻下深深印记——修真之路,力量与慈悲需有智慧为引,更需有不可逾越的原则为界。
这將是伴隨他未来漫长修行之路的重要一课。
......
灵禽队列披著晚霞,向著东南方向,向著华夏腹地振翅而去。
暮色四合时,前方山脉轮廓渐显,如巨龙横臥,划分南北。
“秦岭,终南山到了。”黎俊目视前方,语气中带著一丝考量。
“此地匯聚了数千求道者,虽困於末法,不得真法,但心志坚韧、道心纯粹者不在少数。你我既途经此地,便是他们的缘分。”
赵斌精神一振。
终南山!
道教圣地,隱士天堂!
赵斌年轻时便久闻其名。
夜色渐深,八只灵禽融入茫茫暮色,向著那座承载了无数修道梦想的圣山,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