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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学与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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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头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煞星竟然会亲自出现!他不是应该躲在捕鯨厂吗?黄久云信誓旦旦地告诉他的消息,让他们把林怀舟请回去……

“九爷饶命!九爷饶命啊!”

烂头三身后方才还囂张跋扈的几个协义堂烂仔,此刻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爭先恐后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我们有眼无珠衝撞九爷架步,抵斩千刀!求九爷大人大量,当放屁咁放咁我们啦!”

陈九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林怀舟身前,“林先生受惊。”

林怀舟望著眼前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方才的恐惧与委屈险些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压抑著自己的眼泪,点了点头。

“落去饮杯定惊茶,呢度交畀我。”

陈九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协义堂烂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一步步逼近烂头三。

“你,”陈九走到烂头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黄久云派你来的?”

烂头三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磕头:“九爷开恩!堂主...堂主叫我们来同九爷请安咋!头先饮大酒胡说八道,九爷千祈咪摆上心啊!”

“请安?”陈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许了你几多银两来我这里搞事?”

“我知你唔系无脑白痴,是不是等紧我斩你手脚,返去收山享福?”

“是不是我杀你们协义堂班契弟未够数?边个俾胆你!”

“带枪了没有,把枪掏出来,我同你了断。”

他盯著烂头三,却见他只是低著头一味求饶,轻轻嘆了口气。

他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烂头三的胸口。

烂头三惨叫一声,像条死狗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九爷……”

“啪!啪!啪!”

陈九走上前,伸出右手,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讲堂。

烂头三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出鲜血,牙齿也鬆动了几颗。

“你返去话畀黄久云知,”

陈九揪住烂头三的头髮,將他的脸按在桌面上,“別使这些下作手段,要开片就亲自搵我撼!要不然就自去抢地盘,別来烦我。。”

他猛地將烂头三的头往地上狠狠一磕,磕得他眼冒金星,鲜血直流。

“再敢派人到我秉公堂搞事,下次见面就即刻见血!”

“听唔听到入耳?!”

“听…听真喇九爷!饶…饶命啊...”

烂头三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招呼著他那几个同样嚇破了胆的同伙,

“我几时有话放生?”

“啊?”烂头三还有剩下几个烂仔顿时心头惶恐,两股战战。

陈九隨手指了一个年轻些的,“你去送口信,送完信返来见我。敢走佬?我就放他们追你斩十碌!”

“你们留低做苦力填数,或者自己抹了脖子,我给你们备棺材。”

整个讲堂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个烂仔看著陈九,张嘴想说什么,甚至有一人目露凶光想要放手一博,最后都耷低头认命。

他大佬叶鸿都被逼得割脖颈,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想明白了,骨头也就软了,甚至生出几分后悔。

那个年轻些的面露苦色,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

陈九缓缓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沉声道:“诸位,我陈九开义学,系想金山华人识字明理学搵食,日后在金山企直条腰,唔使被鬼佬当狗踢!”

“理得你边个堂口,背后撑乜水!”

“犯了规矩,我秉公堂的刀唔识认人!”

他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你们系来学本事学企身!不是食霸王餐,更不是撩事斗非!边个觉得秉公堂饭香规矩软。”

“现在即刻给我滚!”

陈九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今日搞到各位先生同窗冇癮,陈九在这里赔个不是。”

他朝著台下的学生和几位先生微微躬身。

说罢,不再看台下人的眼神,起身就走。

——————————

陈九走出讲堂,陈秉章早已在外面等候。

“秉章叔,”陈九的脸上恢復了平静,“见笑喇。”

陈秉章看著陈九,眼神复杂。

他拍了拍陈九的肩膀,长嘆一声:“黄久云…这是派烂仔试探?还是落战帖?”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你打他的麵皮,往后...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陈九嘆了口气,“树想定,风偏狂。”

“呢种阴湿招確实好用啊…眼下先顶硬上捱过眼前呢一关。”

“在金山捞人样,单靠缩骨避事。”

“行唔通?!”

最后半句淬成刃,钉进陈秉章眼缝里:“有的数,迟早要找。有的规矩,终须用血水写低!”

————————————

冈州会馆內,不復往日的喧囂。

几名老管事在偏厅整理著帐目,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秉章独自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他望著窗外那株半枯的梅树,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九进来时,他才缓缓回过神。

“九侄,坐。”陈秉章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后堂一排黑漆牌位前。

“你隨我来。”

陈九跟著他走到牌位前。

“呢一位,”

陈秉章指著最左边一块牌位,声音低沉。

“是梁赞先生。道光二十九年,第一批从新会过番来金山的乡亲,大多目不识丁,又不懂洋文,在码头做苦力,时常受人欺凌。”

“梁赞先生原是乡下的郎中,略通医理,便在码头边支起个小摊,免费为受伤的乡亲医治。后来乡亲们凑钱,才建起这冈州会馆最早的雏形,他便是第一任馆长。可惜,咸丰五年,一场霍乱,梁赞先生为救治乡亲,自己也染了病,不幸……唉……”

他又指向另一块牌位。

“呢一位,是陈四叔。他原是广州府的鏢师,使得一手好拳脚。来到金山后,见不惯白人地痞流氓欺压华人,便组织了一班乡亲,成立了最早的护卫队,与那些地痞流氓械斗过数次,保得一方平安。后来,在一次与爱尔兰人的衝突中,为救一个新会的小姑娘,被人乱刀斩死。”

陈秉章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他挨个介绍著牌位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讲述著他们生前的义举与不幸。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阿九,”陈秉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冈州会馆有今日风光,全靠前人捱尽血汗。有的连条命都填落去,先至为后生仔挣到扎脚之地!”

他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点燃后递给陈九:“今日你坐正会馆理数位,该当俾先人上炷心香。”

陈九接过香,神色肃穆地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对著那一排排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各位叔伯太公在上,”

“细佬陈九食塞米,暂掌会馆数簿!”

“日后定当搏尽条命,护住乡亲同胞!撑大会馆招牌!”

“唔丟得前人架!”

香菸裊裊,仿佛將他的誓言带向了九泉之下。

祭拜完毕,陈秉章引著陈九来到一间更为隱秘的侧厅。

这里,早已候著三位年纪很大的老人,气氛有些沉闷。

他们皆是冈州会馆的前几任馆长或重要理事,如今虽已较少过问具体事务,但在会馆內依旧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阿九,这位是林伯,这位是张伯,”

陈秉章为双方引荐,接著指向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

“还有这位是,何松年何老板。何老板曾是咱们会馆的第三任馆长,早年间在码头一带也是响噹噹的人物,为咱们新会乡亲办过不少实事。”

陈九连忙上前一一见礼。

他打量著何老板,这位老者虽已年迈,但腰背依旧挺直,身上带著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气度。

隱隱地觉得有些眼熟。

三位老人仔细打量著陈九,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好奇,亦有几分……期许。

“后生仔,有纹路!”

林伯率先开口,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迈之人,“关帝庙前摆茶阵,老夫专登撑场。你劈得够狠!”

张伯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呷了口茶,缓缓道:“阿九,你年青力壮胆生毛,系好事。但金山系无底深潭,净靠死牛一边颈,怕是行不通。日后行差踏错,还有我们一把老骨头。”

何老板的目光在陈九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与感慨。

他缓缓开口,眼神有些感慨。

“后生仔,风水轮流转咯!还记不记得旧年,咱们一起在码头抄猪仔,你仲眼神懵盛盛。那日事多,码头上还死了鬼佬。”

“边个估到唔够年半,你就扎起朵做会馆顶樑柱?连六馆叔父都要畀面三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说起来,我还受你一饭之恩,那日特意差人送来冯师傅做的烧腊饭,那味道!几十年未食过咁正气家乡味!”

“成日赚不得几蚊,全给你的酒楼挣去了!”

他嘆了口气,接著道:”你搞秉公堂义学,系阴德积落子孙田!华人想扎硬寨,仔女要出人头地。”

“唔读书识字开天窗,点在鬼佬手底下搵安乐茶饭?”

他的枯掌突然抓住陈九手腕:“我们三条老柴没什么大用了,往后就住在会馆,撑你台脚!遇著三衰六旺,隨时开声!”

最后他看著陈秉章,不忘了出言讽刺:“咪学秉章个猪兜就得!”

“两年一任的位,你条友硬坐足十冬!我仲以为你要死在这张椅子上!”

陈秉章並没有反驳,只是喝了口茶,眼神里有些落寞。

十几年前,他也如陈九一样张狂,认为会馆的管事、馆长都是一群糊涂蛋,自己硬逼著馆主让位,把前几任馆长全部赶出了会馆,一眨眼十几年过去,旧事又重演。

这三个人他亲自放低身段去请罪,好话说尽才请来,也是为了给陈九铺路。

只盼著新人胜旧人。

几位老馆主与陈九一番倾谈,从唐人街的局势,谈到会馆的经营,又谈到华人在金山的未来。

临近入夜,陈秉章才將话题引入正轨。

“阿九,”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老馆主与陈九,“今日请你拜山门认太公,仲有单紧要过吊颈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推到陈九面前:“呢铺系新会馆全副身家。”

陈九打开帐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会馆名下的各项產业:遍布唐人街及周边的数十家洗衣坊、七八家杂货铺、三家小规模的米行、两处位於码头区的货运档口、以及……几处位於偏僻街巷的、用隱晦代號標记的“特殊產业”。

陈九知道,那多半是与赌档或烟馆有关的生意。

除此之外,帐册上还记录著会馆拥有的几处房產地契,以及在几家华人商號中的一些“乾股”。

陈秉章缓缓说道,

“冈州会馆,自道光年间立足金山,歷经咁多人的辛苦经营,才攒下这点微薄的家业。洗衣行会,是咱们的立身之本,养活了会馆大半的乡亲。米粮杂货,则是咱们的嚼穀命脉。至於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苦涩,“也是为了应付各方打点,维持会馆开销的无奈之举。”

陈秉章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如今,老鬼我年老体衰…外有鬼差收命,內有赵镇岳和这个香港洪门虎视眈眈,加埋几个会馆明抽暗插。”

“真系顶心顶肺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陈九:“阿九,你上回讲的…我想通条气…..那就退隱。”

陈九默不作声,今日陈秉章这些举措早已表明心志,只是这一刻真的到来时,难免生出几分淒凉。

“秉章叔,你……”

“你不用安慰我。”陈秉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我早已在香港那边置办了宅院,也安排好了船期。过咗本月尾就返乡食老米。”

“金山的人血馒头,啃唔落喇!”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郑重地將那本厚厚的帐册,放在了陈九的手中。

“阿九,从今日起,新会馆副千斤重担.,就交给你了。”

“会馆里的几位老管事,还有林伯他们几位叔父,都会从旁协助你。至於那些不服管教、阳奉阴违的反骨仔,”

陈秉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任你斩!当我死咗!”

“只望你…日后能善待新会仔女,莫要让他们…再受那猪狗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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