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红尘(1/2)
夜。
浓稠如墨的夜,泼洒在金山这片光怪陆离之地。
都板街的灯笼,似一串串引魂的鬼火,在湿冷的夜风中摇曳。行人稀疏,马蹄声远,只余暗巷深处醉汉的囈语,伴著更鼓的梆子声,敲打著这华人聚集区的另一面。
陈九独自穿行在这样的夜色里,带著宽檐帽,刻意压低了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面容。
阿萍姐亲手缝製的黑色暗绸缎短打紧贴著身躯,勾勒出他精悍而孤峭的轮廓。夜风撩起额前短髮,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眸子。
他刚从会馆出来。
陈秉章今日的“託付”,看似是被他前些日子所迫,实则与他眼前的退让如出一辙。
眼见形势不妙,便想抽身去香港享清福了。
留下的,是几百张嘴的嚼穀,还有洗衣行会这个烂摊子。
他陈九的名字,怕是又要在唐人街的阴暗角落里,被人嚼上好一阵子了。
萨克拉门托的经歷,以及回到金山后对唐人街各方势力的洞察,早已让陈九看清了会馆的真相。若真想为金山华人同胞寻一条活路,仅靠外部的抗爭远远不够,必须从內部剜去那些腐蚀社区的毒瘤。
今夜,他要去的是冈州会馆那“见不得光的生意”里的一处销金窟,一座用女人血泪和男人骨髓堆砌的温柔乡。
他厌恶这地方,连空气都透著股腐烂的甜腻。
金山缺女人,缺得厉害。
过海做工的,十成十都是男人。
短则一两年,长则七八年不得归。这使得唐人街的“鸡笼”生意异常红火,甚至能在码头为抢女人动起手来。辫子党当初喊出的“发钱发女人”,其诱惑力便可见一斑。
更何况,纳妾狎妓在家乡富商少爷眼中本就稀鬆平常,这风气也一併带到了这片新大陆。
陈九並非不懂其中道理。
只是有些答案,往往就藏在这最污秽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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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楼”的门脸不大,朱漆的木门半掩著。
门缝里飘出丝竹管弦之声,是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南音小调,咿咿呀呀,如泣如诉,混杂著女人刻意拔高的浪笑和男人酒酣耳热后的粗喘。
像一锅用欲望、酒精和鸦片烟雾熬煮了千百遍的迷魂汤,散发著令人晕眩的气息。
门口没有龟奴迎客,只有两个穿著短打的汉子,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
这是冈州会馆的產业,自然有会馆的规矩。
陈九走到门前,那两个汉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皮。
他身上这件黑色暗绸缎短打,是阿萍姐带著渔寮几个手巧的女工,一针一线赶製出来的。
料子是从一家华商绸缎庄里寻来的湖州货,入手柔滑细腻,却又不失筋骨。
阿萍姐的手艺极好,针脚细密,裁剪合体,穿在陈九身上,更显得他身形矫健,猿臂蜂腰,那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勇之气,也因此而平添了几分难言的沉稳。
但真正让那两个看门汉子不敢小覷的,並非这身衣裳,而是陈九身上那股子仿佛从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用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礪出来的冷冽杀气。
陈九看也没看两边的打仔,自顾自推开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描金的屏风上,画著些半遮半掩的春宫图景。
扭曲的、放浪的姿態,在摇曳的灯火下,更显得情慾十足。
屏风將大厅勉强隔开一个个小小的雅座,座中男女搂搂抱抱,推杯换盏调笑著,狎昵著。
她们大多穿著色彩鲜亮但质地有些廉价的丝绸或缎面袄裤。
顏色主要是桃红、翠绿、明黄,在有些昏暗的环境里十分醒目。
有些人的袖口和裤脚用彩线绣著鸟图案,针脚粗疏。
还有一个明显漂亮些的女人,为了显得“时髦”,还在袄裤外罩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式蕾丝披肩,手腕上戴著几串叮噹作响的廉价玻璃珠串。
她们的脸上大多敷著厚厚的白粉,试图遮盖脸上的疲惫和病容。
双颊和嘴唇涂著不自然的鲜红胭脂。
眉毛被修得细长,有的还特意用墨描深。
髮髻梳得颇为复杂,有的高高盘起,插著几支仿玉簪子或几朵顏色俗丽的绢。
他们像蝴蝶般穿梭其间,或娇笑劝酒,或低头浅唱。
陈九见过萨克拉门托中国沟的屋,这里明显要比中国沟“奢华”许多。
那直接就是棚屋改的,房间不大,用几块薄木板或布帘勉强隔出几个所谓的“雅间”。
墙上贴著一些褪色的年画,画著福禄寿喜的吉祥图案。
地上铺著磨损的草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角落里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掛著几串廉价的红色纸灯笼,试图营造一些老家的情调。
深处的“雅间”极小,仅能容纳一张硬板床,上面铺著粗布床单,有一块绣著俗艷凤凰和牡丹的布料搭在床头,算是唯一的装饰。
更不要提那里面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此刻,雅间外面还有三两拨客人。
靠门口的一桌,坐著两位刚下工的华人劳工。他们还穿著沾著泥灰的黑色布袄裤,辫子盘在头顶,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和麻木。
其中一人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似乎正在盘算要不要这个钱。
另一人则显得有些侷促,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目光不时瞟向那些浓妆艷抹的女子,带著一丝欲望和怯懦。
另一侧,是一个大鬍子的白人。
穿著厚重的呢绒水手服,带著一股海上的腥味。
他大声地说笑著,带著醉意,一只手揽著一个女子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不时爆发出粗鲁的笑声。
角落里,还坐著一位穿著相对体面西装的华人男子,看样子像是个小商人或管事。
沉默地抽著水烟,偶尔抬眼,扫过屋內的女子,像是在挑选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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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著宝蓝色袄裤,身段丰腴的半老徐娘,扭著水蛇腰迎了上来。
她便是这春香楼的鴇母,人称“红姨”。
红姨在这风月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衣著寻常,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她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呢位大爷,好面生啵,”
红姨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却带著几分试探,“系唔系第一次来我们春香楼吖?”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鹰洋,扔在红木的柜檯上。
鹰洋在光滑的漆面上旋转,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姨的眼睛亮了亮。
这年头,肯一出手就丟鹰洋的豪客,不多了。
“爷想听曲儿,定系想搵个贴心的人聊聊天?”红姨的声音愈发甜腻。
“四个。”陈九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要最好的。”
红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个?还是最好的?
她打量著陈九,这人看著不像是什么豪商巨贾,倒像是个亡命徒。
但开门做生意,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爷真系好兴致。”
红姨很快恢復了笑容,“您楼上请,奴家即刻同你安排。”
她引著陈九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比楼下清净许多,空气中也少了几分污浊。
红姨將陈九引至一间临窗的雅间,房內陈设倒也雅致,一张圆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掛著几幅仕女图,只是画工粗劣,透著一股子俗气。
“爷饮杯茶先,啲姑娘梳洗打扮下,好快就到。”
红姨替陈九斟了杯热气腾腾的香片,便扭著水蛇腰,款款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朝陈九拋了个媚眼,眼角的鱼尾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陈九没有碰那杯茶。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木窗。
窗外,是街巷的夜景。
巷子极窄,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木结构或砖木混合楼房,楼与楼之间几乎要碰触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夜空。
月光很难完全照进来,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一些门匾旁边,悬掛著纸糊的灯笼。
有的灯笼上用毛笔字写著会馆或者堂口的名字,有些“高级”一点,灯笼上绘有仕女图或龙凤图案,红色或黄色绸布透著光。
这条街几乎全是那些各个会馆“见不得光的生意”。
楼上许多窗户都用布帘或木板遮挡著,但仍有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缝隙中泄露出来,映照出里面模糊的人影晃动。
有些像他这里的“雅间”,故意在窗边点一盏小红灯笼,让人一看就懂。
有几处的门边,半倚著几个脂粉狼藉的女人。
巷子的阴影里,有些精壮的汉子蹲著,不知道是哪个会馆看场子的打仔。
虽然是深夜,但巷子里並不寂静。
从紧闭的门窗后,隱约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有几处是刻意放浪的,有几处夹杂著女人的哭泣或哀求,但很快被压下去。
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划拳声、麻將牌的碰撞声,赌徒们输贏时的咒骂或狂喜。
斜对面的“雅间”里面飘出几缕细弱的二胡声,咿咿呀呀。
巷子里穿行的人也不少,大多低著头。
在这夜里,大概这里才是最热闹的地方,一点看不出白日被生计所迫的哀怨情仇。
他不喜欢这条巷子,又吵又臭。
他走回桌边,將桌上的煤油灯捻熄了。
房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陈九在黑暗中坐下,太师椅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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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娇笑声。
门被轻轻推开,四个身影鱼贯而入。
黑暗中,看不清她们的容貌,只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同香气的脂粉味。
有的浓烈,有的清淡,有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陈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隱在暗影中,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四个姑娘显然没有料到房间里会是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景象。
她们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脚步声也隨之停顿,空气中只剩下她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身上环佩轻微的碰撞声。
“阿叔……阿叔你在这里嘛?”
一个声音怯怯地问道,带著几分吴儂软语特有的温婉与柔糯。
无人应答。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几不可闻的的细碎声响。
其中一个姑娘,或许是平日里被红姨调教得最为“机灵”,又或许是急於在这位出手阔绰的“豪客”面前表现一番,竟是最大胆的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柜子上摸索出火镰火石,打了两下,终於“嗤”的一声,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房间內的景象。
四个姑娘的容貌身段各不相同,却都算得上是春香楼中的佼佼者。
当先点灯的那个,穿著一身水红色的紧身小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眉眼间带著几分刻意的风情,正是方才开口询问的那个。
她身旁站著一个穿著鹅黄色绣袄裤的姑娘,她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也更显成熟,一双眼故意水汪汪的,表露出几分风情。
她头上插著几支廉价的珠。
另外两个,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眼神也有些闪躲,似乎不太適应这种场面。
最后一个,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穿著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土布衣裳,梳著两条乌黑的辫子,辫梢繫著红色的头绳。
四个姑娘看清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陈九。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哎呀……”点灯的姑娘低呼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
剩下两个姑娘,则努力地在黑暗中挤出笑容,试图用她们自以为最嫵媚的声音,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阿叔,你中意听乜嘢曲吖?等我同你唱返支?”
“阿叔,等我帮你揉下骨吖?你行咗成日路,肯定累了。”
陈九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有个想要上前服侍的女人,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那个想要斟茶的姑娘,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她们都是风月场里的,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粗鲁的,有文雅的,有豪爽的,也有吝嗇的。
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般,沉默如山,气息冷冽,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冻住的,她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们开始感到害怕。
终於,陈九开口了。
“坐。”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道旨令,让那四个姑娘不由自主地在离他稍远一些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叫乜嘢名?”
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四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颤声回答:“奴家…奴家叫小红。”
“奴家叫翠儿。”
“奴家……阿香。”
最后一个姑娘,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重的乡音:“我…我叫…桂枝。”
陈九点了点头。
“边度人?”他又问。
小红和翠儿对视一眼,抢著回答:“回阿叔的话,我们都系…都系广州府嘅。”
她们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与那些从乡下被卖来的“苦命人”划清界限,抬高自己的身价。
阿香则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道:“我…我系广东…新寧嗰边过来的。”
陈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桂枝身上。
“你呢?”陈九的声音,依旧平静。
桂枝的身子有些发抖,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她紧紧咬著下唇。
“阿叔……”
旁边的小红,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又或许是想在陈九面前表现一番,再次抢著说道,
“桂枝妹她系新会乡下的,都系阴功(命苦)咯,刚刚到金山冇几耐(没多久)。本来…本来话好咗嫁给唐人街一位赵老板……做妾侍的,点知嗰个赵老板突然反口,將她……將她转卖咗来春香楼…”
她说完,还偷偷瞥了桂枝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九的眉头微微皱起。
新会人?当小老婆?被卖到春香楼?
“你自己说。”
桂枝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彻底击垮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不知道是被嚇得还是心里苦,声音带上了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回阿叔的话…我…我系新会双水镇的…”
“我家里细路多,食唔起饭,我老豆逼我画咗张契,话送我来金山,给一位姓赵的老板……做妾侍……”
“点知到咗金山,连个老板个影都冇见著,就咁直接送来了这里,我先至知道自己被人卖咗来做…做咸水妹…”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滴落在她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桂枝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无助地迴荡。
陈九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太多的绝望。
眼前这个姑娘的遭遇,不过是这金山无数悲剧中的一个缩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今夜来此,本是想从这些风尘女子的口中,探听一些关於妓馆內部的消息,甚至存了几分要是没什么就和陈秉章一样装作看不见就好了。
但此刻,他却没了这份心思。
这些女人,她们本身就是受害者,是这吃人世道的牺牲品。
他又何必再去揭开她们的伤疤,让她们再痛一次?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或许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突然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门口跑去。
“阿叔,我…我个身唔舒服,我去搵红姨同你转个灯……”
她一边跑,一边慌乱地说道,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想逃。
这个房间里的气氛,这个沉默而可怕的男人,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她刚离开椅子,还没走几步,身前便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阿香的身子猛地僵住,
只见黑暗中,陈九的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一把乌黑的、泛著冰冷金属光泽的转轮手枪。
枪就那样隨意地放在桌面上,枪口斜斜地指著门口的方向。
陈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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