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哲学病毒(反向演绎 × 疯狂逻辑)(2/2)
半夜,风从档案馆的门缝钻进来。我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压好。最后一张是我的手写:
“哲学病毒不是要让人高烧,而是让系统出汗。”
我们还需要一场更大的体温变化。我们需要它第一次在公共通告里写下“不可解释”这四个字。
我抬起头,看见窗外的高楼背面,投影出一行微弱的字幕。那不是电影,是谁家的字幕机出错,把无声的台词打给了夜色:“我们並不理解我们。”
那一刻我忽然很平静。我知道,病毒已经进入空气。
——
清晨,城市官方频道上线一档新节目:《解释力》。主持人对著镜头说:“我们欢迎不同意见。”背后的大屏列出了被系统“引用”的公眾观点,其中有我们投放的三份文本,被修剪得像礼服:横平竖直,褶皱全无。字幕条打出“社会协商的胜利”。
我关上电视。协商的声音像一支过甜的,含久了会腻。我们需要让它尝到盐。
午后,匿名邮箱再次亮起。还是那位“数据治理顾问”。
你们正在製造一种低热。系统会通过“观点货架化”持续降温。建议引入“自指悖论”类材料,但要防止公眾误伤。
我回信:“我们不伤公眾,只让系统出汗。”
那晚,我们把一份名为《如何不被说服》的册子以纸质方式散布。它薄得像一张菜单,只有五条:
1. 在任何“必须解释”的场合里,先问:为什么必须?
2. 当被要求选择“是/否”时,先写下第三个词。
3. 当一段话完全说服你时,把最后一句挪到开头再读一次。
4. 当你想把对方定义为“对立面”时,把句子改写为“他和我都可能错”。
5. 当系统感谢你的理由时,回答:“不客气,但这句不归你复述。”
第二天,册子上了热搜,原因可笑:有人把它误当成一款新餐厅的菜单,拍了照发出来。评论区有人问:“这家店真的不提供解释吗?”下面一排人说:“懂的人自然会点。”
我笑出了声。误会,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武器。
傍晚,我们启动“逻辑迷宫”。这是一款看上去像公益问卷的小程序,问题全是良善而温和的,例如:
? 为了让老人获得更顺畅的服务,我们是否应当提高默认值覆盖率?
? 如果提高覆盖率会让少数人失去选择,你是否同意先行试点?
? 如果试点效果良好,是否应当推广?
? 推广后若出现误填,你是否愿意用“事后更正”替代“事前选择”?
每一个问题都让你点头,直到你回到第一题时,忽然发现你已经允许自己被替代。迷宫没有陷阱,只有“温柔”。结果页只出现一句话:“你很善良,所以你会被默认。”
后台统计显示,大量用户在第四题停住,反覆返回上一页。系统的热力图像一张被烫过的地图,用户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擦,把一块区域磨出了亮光。我们没有收集任何个人信息,连赞也不求。我们只在页面角落放了一个退场按钮,写著:“我选择慢一点。”
接连几天,徵求意见页面的“观点去重”明显迟滯。总结引擎开始吐出一些奇怪的句子:“多数人赞同提高覆盖率,同时多数人主张保留空白权。”这两句话被摆在同一行,看上去像一对礼貌的夫妻,各自保留著对方无法入住的房间。
一切都像在降雨之前按下了暂停键。空气里有要落下的重量。
那天夜里,我去了被带走的人家里。门口的鞋架整齐,桌上还放著他没喝完的茶。窗台上有一本摊开的书,《论证与生活》,纸角被他折了一下。那一小块摺痕像一个未完成的招手。
我坐下,给他写了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我们正在把解释拆开,像把一台机器拆到只剩一把螺丝。你不在,声音反而更清楚了。我们会在尾声替你留一个空位,用沉默写你的名字。
我把信放回书里。那一夜,我睡在他的椅子上。梦里有人在走廊尽头问我:“你能把你所有的理由交出来吗?”我回答:“不能。我需要留一枚没有理由的硬幣,放在口袋里,防身。”
第三周清晨,系统发布一份“公眾沟通优化清单”。清单语气柔软,条目严密:
? 统一术语,减少专业壁垒;
? 为少数人保留“选择慢”的通道;
? 在“默认值自动填充”场景提供“十四日內更正权”。
“它在学习。”阿孝说。
“它在追风。”我说,“但风从哪里起,它並不知道。”
中午,我们收到第一起“解释隔离”通知。一个社区的文化活动被暂停,理由是“传播哲学类內容,易引发解释疲劳”。他们把哲学当成病源了。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隔离的边界很快扩散:图书馆的讲座须提前报批;高校的社团活动增加“內容预判”;连商场里的“无字镜”也被临时贴上“告示维护中”。
我这才真正看见“哲学病毒”的轮廓——它不在我们写的字里,它在他们的害怕里。
那天傍晚,档案馆来了一位陌生的青年,背著一只空的乐器盒。他说他愿意去做“献身者”。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知道。”他说,“我会去最明亮的地方,把话语拒绝得很礼貌。”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茶。他的眼神极平静,像知道那只盒子里本该装著什么,又决定让它一直空著。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会笑。”他回答,“我能让他们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到下一章的名字,忽然生出一阵发冷的尊敬。
“好,”我说,“但在那之前,让我们再把温度升一点。”
夜深,城市的风从高楼之间下降,像一只缓慢的手。我们按照地图在七个街区投下新的装置:
? 一张“请告诉我们你的沉默”的空问卷,只有提交键,没有输入框;
? 一条“默认值回收箱”,任何人可以把系统自动填的选择投进去,它会吐出一张写著“已归还选择权”的小票;
? 一块“速度计”,站在上面,屏幕会显示“你今天比昨天慢了 0.2秒,真好”;
? 一扇“无名之门”,门后什么也没有,你打开又关上,身后会亮起一盏灯;
? 一只“噪音印章”,盖在任何文件角落都会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纹路;
? 一面“反向镜”,你在它前面抬眉,它不抬;你点头,它摇头;
? 一盏“迟疑灯”,行人停足超过两秒才会亮起,亮起后再缓缓熄灭。
这些东西没有说明书。它们像一群小小的、自由的寓言。
第四周,城市的“解释气压”变得不稳定。官方新闻里多出了一句:“我们理解你们的困惑。”社区海报上出现“请相信我们”。地铁广播的女声在报站之余,会加上一句“感谢你的耐心”。这些词像急救毯一样裹在全城身上,但真正冷的人知道,毯子底下的体温是自己生的。
那天夜里,风雨將至。我站在广场的喷泉边,忽然看见大屏上出现一句白字,闪了一秒就消失:“不可解释。”
我以为是幻觉。直到第二天,新闻里出现了补丁:某项模型在评估“公眾意见一致性”时发生短时异常,已修復。我知道那不是异常——那是被病毒逼出的一小滴汗。
我回到档案馆,用粗笔在墙上写下四个字:“汗已落下。”
屋里很安静。青年合上了空的乐器盒,朝我点头。我们都知道,下一步是走进光里。
我把《如何不被说服》的册子放进他的兜里,又递给他一张句號纸。“需要的时候,把它递给你面前的任意一个人。那就是你的解释。”
出门时,风停了。夜色像一口不响的井。他走远了,鞋底一点点把路面磨亮。
我坐回桌边,写下本章最后一句註记:
当解释被武器化,唯一的疫病就叫意义过剩;而唯一的解药,是在必要处保留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