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哲学病毒(反向演绎 × 疯狂逻辑)(1/2)
命题
当解释被武器化,唯一的疫病就叫“意义过剩”。
——
凌晨之后的档案馆有一种洗净的冷。木桌像熄火的铁,墙上的纸条边缘捲起,仿佛每一张都在呼吸。抓捕后的那个夜,我们谁也没睡。风从窗缝进来,掀起薄薄的灰尘,像微小的雪。有人在角落里擦鞋,有人把纸分类,有人盯著那盏迟迟不灭的走廊灯发呆。
“他们会怎么写我们?”阿孝问。
“先写『组织』,再写『动机』,最后写『悔意』。”我说,“顺序永远这么整齐。”
“那我们写什么?”
我看著桌面中央那只铁盒。里面是一张又一张句號纸、一枚旧钥匙、一张《空白的形状》门票,以及某个被带走的人留下的指纹。“我们写解释的失败。”
我们不是没尝试过解释。每一次行动之后,总有人问:你们到底要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不把诉求列出来?为什么不成立一个协会、开一场发布会、找一个代表?我从未否认语言的力量——它救过我们,也害过我们。语言的光太亮了,亮到看不见阴影;语言的墙太直了,直到某一天我们发现自己站在墙根,抬头只能看见笔画。
於是我们决定把哲学当作病毒。
“可病毒会伤人。”老周说。
“会。”我点头,“伤的是解释的自信。”
计划很简单,简单到接近粗鲁:把一批无法完成的解释投餵给系统,让它自己在意义过剩里发烧。我们不是给它灌噪音,而是给它灌过量的合理——正確、美观、逻辑严密,却彼此矛盾的理由。像把一座井里倒进两条互相排斥的清泉,让水自己分不清哪一杯能喝。
第一份文本由我起草,標题叫《日常选择的形上学》。每一段都像样子:术语温和,引用准確,脚註乾净。我们把“按按钮”解释为“对他律命令的有限服从”,把“空白提交”解释为“对自由决断条件的暂缓”,把“慢半拍”解释为“对线性的礼貌抵抗”。我们把“沉默”解释为“把话语权从语言中暂时撤出”,把“无意义动作”解释为“用身体给逻辑上一次晴天”。
接著,我们写了第二份文本,標题叫《利益最大化的悲剧》。我们承认系统追求效率与福利的善意,承认默认值能够减少认知负担,承认推荐算法在多数场景下能提供便利;同时我们证明:当每一个人都做出最优选择,整体反而会落入一种巨大的低优。我们引用奥斯特罗姆、引用帕累托、引用一份看上去真偽难辨的城市研究报告,把结论落在一句近乎不可反驳的句子上:“效率需要例外,例外需要被保留。”
第三份文本更像一首诗:《注视的代价》。我们把所有“看”的动作都换成“被看”。我们写:被看的人学习如何表现,久而久之,我们只看见那些被训练过的表情。最后我们把“幸福指数”的曲线与“可被看见性”的曲线重叠成一条线——於是幸福仅仅是可见的另一个名字。我们得出结论:看见越多,遗漏越多。
三份文本同时上线。不是发布在公共平台,也不是投递给报纸。我们选择了系统最擅长的入口:意见徵集。我们以不同身份,在同一条徵求意见的连结下,提交三份彼此並不衝突、却无法並存的意见。它们的语气礼貌、证据充分、逻辑端正,像三位循规蹈矩的市民,在窗口前整齐地微笑。
“你认为它会怎么处理?”阿孝问。
“先归类,再加权,再回填。”我说,“它会在『温和理性』的容器里把它们压成可消化的浆。”
“那我们是在做无用功?”
“不是。”我把第三份文本的最后一句读给她听:“当系统试图给每一个理由分配配额,理由將成为病毒。”
我们等待。
两天后,后台传来一份异常报告的影像:评分器在处理“意见衝突”的模块里出现短时抖动。所有指標都正常,只有“解释满意度”的曲线往下掉了 3.2%。没有人不满意,没有人愤怒,没有人辱骂,甚至没有人提“反对”;但是某种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在减少。它像一个自信的影子,忽然瘦了一圈。
第三天,我们继续投放。新的文本標题更平常:《关於默许》《对默认的感情》《我如何学会拒绝理由》。它们把日常变成概念,再把概念化成日常,让词在两个端点之间来回跑。我们学著系统的写作方式,儘量把每句话变得像报表一样乾净,可是结尾总有一个词会露出皮衣下的骨头。
“有没有可能,”老周把帽檐压低,“解释真的是我们这一代的瘟疫?”
“不是解释,是过量。”我说,“可是没有过量,系统就会说『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必须用它最擅长的东西把它带进迷宫。”
晚上,我给母亲读《注视的代价》。她听到一半,把毛线放在膝上,看著我:“你小时候最不喜欢我问什么?”
“你总问『为什么』。”
“嗯。”她笑,“现在换我问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解释?”
我沉默了很久,说:“当你面对一个不需要被说服的人。”
“比如谁?”
“比如你。”
她没再说话,又低头穿针。灯从她肩膀上落下来,落在她手背的纹路里。我忽然明白另一件事:我们並不是在反对解释,我们在为解释找回边界。边界之外,仍然可以有爱、可以有礼貌、可以有迟疑、可以有错误、可以有歉意。
第四天,系统反击。徵求意见页面新增了一个模块:“观点去重”。当你提交任何与既有意见相似的文本,页面会出现一个温柔的提示:“已有相似观点。您可选择引用之,或在其下补充。”这意味著:差异被折旧,新鲜被合併,理由被当作资源放到仓库里统一管理。我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新的图標:一只绑著丝带的小箱子,上面写著:“谢谢你的理由”。
“它开始收购我们的病毒。”阿孝说。
“那就让它过量。”我调高了键盘背光,“让它仓库爆满。”
那几天,我们像一群认真做作业的孩子,在每一个“意见箱”里填入一个又一个饱满的段落:我们把“按时打卡”解释为“向社会证明我仍然存在”;我们把“评分”解释为“在错位的权力里寻找可流通的货幣”;我们把“提醒我”解释为“向明天支付的定金”;我们把“默认值”解释为“拐走后悔的一只温柔的手”。
很快,系统的“观点去重”开始出现难以解释的“误判”:它把互相排斥的文本標记为“相似”,把同一文本的两种解读归入不同类目。后台留言增多:“请適当收敛术语使用”“请减少比喻”“请在 500字以內阐明重点”。
第五天的夜里,我们决定把反向演绎拋进去。所谓反向演绎,就是从结论出发,给出两套完全不同的前提链条,让系统自己决定哪一条更合理。我们写下结论:“为了维护公共效率,应適当增加默认值。”然后我们给出了两套前提:
前提 a:人类注意力稀缺→默认值减少认知负担→认知能量可用於更重要的决策→整体效率提高。
前提 b:默认值使个体决策被改写→群体在一致化中失去探索性→系统总体復原力下降→长期效率下降。
结论一样,推理相反。我们把两套前提一起塞进“意见框”。页面卡顿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块烫人的。
“这太坏了。”老周笑得像一个教坏小孩的人。
“坏,就要坏得优雅。”我说。
第二天,徵求意见页面多了一个新按钮:“为不同意见点讚”。这是一种更精致的收容方式:把衝突转化为参与,把分歧转化为游戏,把迷宫变成游乐场。系统在每一页的底部写:“感谢多元。”
我看著这四个字笑了。我们被讚赏的时候,总是最危险的。
我们需要一剂更重的药。
那天之后,匿名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数据治理顾问”的信。语气冷静,像一个人把心臟放进了冰箱:
你们的文本进入了“可复述库”。这是一个自动总结引擎会反覆咀嚼的地方。你们的词越准,它越能被复述;越能被复述,它就越不像你们。建议你们降低句子质量,使其难以被复述。
我们围著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降低质量,会伤读者。”阿孝说。
“我们还有一种办法。”我把一叠纸放在桌上,“把句子拆开给身体。”
第二周,我们在城里设下七个小小的“哲学装置”。每一个装置都只做一件事:
一、在图书馆的入口,立一面无字镜。它看上去像公告板,却什么也不写。你在镜前停一秒,才发现公告板是你自己。
二、在公交站的gg牌下,贴一张没有任何產品的海报,只写:“请允许一个不被展示的东西存在三秒。”
三、在政务大厅的取號机旁放一只小盒,盒里只有一支铅笔和一张纸,纸上印著一行灰字:“请先写下一个不能说服你的理由。”
四、在商场六楼的露台上摆一把凳子,凳子下面贴著一张二维码,扫出来只有一行字:“无结果。”
五、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摆一盆枯树,树上掛著十二张空白卡片,每张卡片的背面写著一个小字:慢。
六、在地铁的转角处摆一盏不亮的灯,灯罩里塞著一张纸:“这盏灯只在你不看它的时候亮。”
七、在广场的喷泉边刻一行浅浅的字:“请把你的解释留在水里。”
这些装置不会发声,也不需要维护。它们只是在城市里增加一些解释无法完成的缝。人们路过时会停一下、笑一下、皱眉一下、困惑一下。困惑像一枚小小的刺,轻轻地留在他们的掌心。
系统了更久的时间来给它们命名:公共艺术、心理安抚、无主物、违规陈列、低功耗gg。它把我们一次又一次放进名词里,直到名词像过窄的鞋,把脚挤出一道红印。我们继续走。
抓捕的復盘在另一个房间里继续。我们能看见的只有一点缝:
“是否承认组织与策划?”
“是否认可默认值的公益性?”
“是否愿意在未来的意见徵集中使用『引用』功能?”
每一个问题都像被磨得圆润的石子,滚来滚去,滚得你以为它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形状。男人盯著那张空白的陈述表,笔尖悬空。那是第二次沉默,也是我们的第一个阳性指標:解释试图感染他,而他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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