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范阳卢氏大儒(2/2)
卢櫞微微頷首,未置可否,目光继续扫过眾人,轻声追问:“此说有理,却未尽然,另有高见否?”
沈在舟早已在心中斟酌妥当,见状当即起身,拱手作答,语气篤定而恳切:“弟子以为,敬不止於形,更在於心。”
“若心无敬畏,即便躬身揖让,也只是流於表面的虚礼,毫无诚意。”
“唯有心存敬畏,对天地有敬,便不敢肆意妄为。”
“对君亲有敬,便恪守忠孝之道。”
“对礼法有敬,便言行皆合规矩,內外相融,方为真敬。”
卢櫞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缓缓点头,语气郑重地肯定道:“此言切中要害,深得礼之真諦。”
他抬手示意两人落座,隨即缓步走回讲台,目光扫过眾学子,朗声讲解:“礼分內外,外为进退揖让之仪节,內为赤诚恭敬之诚心,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昔者周公制礼作乐,非仅为定朝野上下、市井之间的进退规矩,更在以礼立人心之序,导万民向善。”
顿了顿,指尖轻叩案上经卷,继续说道:“『儼若思』,是敬之形,举止端庄、神情肃穆,不浮躁轻佻,便是將敬藏於姿態之中。”
“『安定辞』,是敬之言,言语沉稳平和、分寸得当,不妄言、不躁语,便是將敬融於言辞之內。”
“言行皆敬,则自身立得正,人心有了规矩,便能教化万民守礼向善,社会安定、百姓安康,此便是『安民哉』三字的深层意蕴,也是礼之终极所求。”
卢櫞的讲解刚落,堂內学子们正低头批註。
楼观雪盯著经卷上“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一句,指尖反覆划过字句,略作斟酌措辞后,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发问:“博士,《曲礼》此句专论处世之道,弟子愚钝,不解何为『问禁』『问俗』『问讳』?”
“三者並列提及,看似各言一事,背后又藏著怎样的深层意蕴?”
卢櫞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楼观雪身上,语气耐心而沉稳,缓缓作答:“此句讲的是为人处世的基本礼仪,核心要义仍不离『谨』与『敬』二字。”
“『入境而问禁』,是踏入他国疆界,必先打听清楚当地的禁令律法,知晓何为不可为,不违背当地规矩,这是避祸之谨。”
“『入国而问俗』,是进入都城或邦邑,要主动打听本地的风土人情、乡规民约,顺应地方习性,不悖逆民心民情,这是合情之敬。”
“『入门而问讳』,是走进他人府邸,需先问及主人家的避讳之名、忌讳之事,言语举止不触犯忌讳,这是待人之礼。”
顿了顿,目光扫过眾学子,继续说道:“三者看似皆是日常小事,实则藏著对他人、对地方的敬畏之心。”
“人处世间,不可依仗自身所学便轻慢外物、恣意行事,问禁可避无妄之灾,问俗能顺地方之情,问讳显待人之诚.....”
“如此行止方能无失,与人相处方能相安无事,这便是处世的中庸之道,也是礼教会人立身的真諦。”
沈在舟坐在案前,听得满心通透,笔尖飞快记下卢櫞的讲解,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讚嘆:“这卢博士不愧是大儒!”
“学识著实渊博啊!”
“一句寻常经义,经他拆解阐释,既讲清字面之意,又点透背后的处世智慧,远比独自啃读经卷透彻得多。”
卢櫞讲解完毕,示意楼观雪落座,隨即沿著案前缓步前行,走到宋听梧的案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提问:“你且说说,《曲礼》有云『男子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此句以年岁划定行事准则,背后藏著怎样的礼序之道?”
宋听梧早已做好准备,闻言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后,语气恭敬且条理清晰地应答:“博士,弟子以为,年岁与心智、责任相伴相生,年岁渐长,心智愈发成熟,肩头责任也愈发深重。”
“三十岁身强体健,成家立室,是承接宗族延续、传宗接代的责任。”
“四十岁心智坚毅、学识稳固,入朝任职,是承担朝廷教化百姓、辅佐政务的责任。”
“五十岁阅歷深厚、沉稳老练,执掌官政要务,是尽治国安邦、护佑民生的力量。”
“此举是以年岁明本分,定进退之礼,让人知晓不同阶段该做之事,不越矩、不缺位,各安其位、各尽其责,便是礼序的核心所在。”
卢櫞听完,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地夸讚:“所言极是,能悟透年岁与责任、礼序的关联,可见你平日研读经义颇为用心。”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排,注意到徐悠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那眼神复杂至极,没有同窗们的敬重与专注。
反倒掺著几分挑衅、几分不屑,还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玩味,与堂內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卢櫞心神微动,並未表露异样,隨即转身朝著后排走去,脚步从容不疾,走到徐悠案前不远处停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缓缓问道:“你来答,《曲礼》言『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此句为何专论人子之礼,而非君臣之礼、朋友之礼?”
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眾学子的目光纷纷投向徐悠,好奇他会如何应答。
楼观雪指尖攥紧了案上的竹简,眉峰微蹙,暗自捏了把汗.....
毕竟,这位新丰徐氏的子弟,平日在太学里素来桀驁乖张,上课鲜少专注听讲,动輒便对经义妄加讥讽。
此刻被卢博士当眾点到,怕是难有好態度,稍有不慎便会衝撞了这位大儒。
沈在舟也抬眼望去,眼底带著几分探究,虽与徐悠交集不多,却也听闻此人脾性乖戾,不知今日会如何应对。
徐悠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卢櫞会突然点自己答题。
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很快就被漫不经心的散漫取代。
他没有像楼观雪、宋听梧那般起身躬身行礼,反倒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目光斜睨著卢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轻慢又敷衍,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讲堂內的肃穆,落在眾人耳中,满是突兀与不敬。
卢櫞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般答覆。
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著几分错愕与不解,轻声反问:“嗯?”
一声轻嗯,却让堂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的太学学子们皆是失神傻眼,纷纷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徐悠。
不等眾人回过神来,徐悠突然猛地直起身,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风。
他左手猛地一抬,从宽大的衣袖中亮出一物,竟是一架小巧玲瓏却透著冷冽寒光的机弩!
机弩的箭头锋利无比,泛著森然的冷意,直直对准了面前的卢櫞。
方才还带著几分戏謔的眸子,此刻已然被浓郁的凶戾覆盖,眼角眉梢满是狰狞,脸上的笑容扭曲又阴狠,声音沙哑且带著刺骨的恨意,朝著卢櫞嘶吼道:“你还是去地底下,让圣人回答你的问题吧!”
话音未落,徐悠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机弩的扳机!
“咻——”
一支短箭带著凌厉的破空声,朝著卢櫞的胸口飞速射去。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