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日誌·第七卷·赤炎之地(1/1)
走出那片极隱秘的泽国,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一百二十天。泽的话,我记在心里:“往南,是水的尽头,也是山的新生。”我们撑著那艘极简陋的筏子,在水道里又漂了好些天。水,渐渐变浅,变清,最后,变成了一条极细、也极安静的溪流。两岸的沼泽,也慢慢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坚硬、也越来越沉默的,山石。
我们上了岸,开始徒步向南。这片土地,与之前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这里的天,不是蓝色,而是一种极压抑极沉重的铅灰色。像是被地底涌出的极浓极刺鼻的硫磺烟雾,永久地糊住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刺鼻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极痛苦也极愤怒地,燃烧著。
太阳在这里,只是一个极模糊、也极无力的白色光斑。脚下的大地,是极粗糙、也极滚烫的赤红色,寸草不生,只有一道道被极古老极剧烈的地动撕裂出的,极深极宽的裂缝。裂缝深处,是极可怖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极诡异的暗红色火光。
空气里,满是极刺鼻的硫磺味和岩石被烤焦的味道。这里极安静,安静到只有地底深处传来的,极沉闷极缓慢的,像是巨兽心跳般的轰隆声,以及突然从岩石缝隙里喷涌而出的,极尖锐极恐怖的白色蒸汽的嘶鸣。我们像是在一头巨兽的脊背上行走,能极清晰地,感受到它体內那股极可怕极原始的热力。
在这里,生命似乎已被彻底遗忘,只剩下大地最原始、也最暴虐的力量,在极孤独、也极固执地,宣泄著。
这里没有村落,也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偶尔从岩石缝隙里,喷涌而出的极滚烫极浑浊的白色蒸汽,发出极尖锐极恐怖的嘶鸣声。我们极小心地避开那些蒸汽,因为石告诉我,那东西,能瞬间將人的皮肉烫熟。
我们带的淡水,很快就喝光了。我不敢去喝那些从岩石里渗出的水,因为它们大多带著极浓郁的硫磺味,是极可怕的毒水。我们只能去寻那极稀少的,从石缝里渗出的,极冷极清澈的山泉。
石,是我们部落里最年轻,也最有经验的猎人。他从小就跟著他的父亲,在山林里与野兽搏斗。他的皮肤,是极粗糙极黝黑的,上面布满了各种极狰狞的旧伤疤。他极沉默,也极勇敢。在出发前,他告诉我,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为了追捕一头受伤的巨熊,曾深入过一片极可怕的、会喷火的山区。他父亲回来时,半边脸的皮肉都被一种极滚烫的白汽给烫烂了,骨头都露了出来,没几天,就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了。所以,石从小就极清楚,那种带著硫磺味的白汽,是极可怕极致命的东西。这是他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那种泛著浓郁硫磺味的水,我们称之为“毒水”。它大多聚集在那些会喷出滚烫白汽的岩石附近。它不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极清澈极安静的温泉。而是极浑浊的,呈黄绿色或乳白色,水面常常翻滚著极黏稠极噁心的气泡。它的气味,极刺鼻,像是无数枚臭鸡蛋被同时打碎。我曾极不小心地,尝过一小口。那味道,极酸,也极涩。舌头瞬间麻木,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痛了很久。所以,我极清楚,这种水,是绝不能喝的。
这里没有一丝绿色,没有一声鸟叫。放眼望去,只有极尖锐极狰狞的黑色石柱,从极滚烫极粗糙的赤红色大地上,极痛苦也极愤怒地刺向天空。地面是皸裂的,裂开一道道极深的口子,像是大地乾渴到极致的嘴唇。空气里,是极刺鼻的硫磺味,和极闷热极压抑的死寂。
那些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热泉,是这里唯一的声音。它们极突兀地,从岩石缝隙里衝出来,发出极尖锐极恐怖的嘶鸣声。滚烫的水汽,是极浑浊的黄白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聚成一片片极诡异也极短暂的云。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大地最原始、也最可怕的伤口。
这里,极难看到绿色。只有少数几种极顽固、也极沉默的植物,贴著极滚烫的岩石,在极隱蔽的角落里,极艰难地活著。它们大多极小,极不起眼。
就在一次寻找水源的途中,赤忽然指著前方一处极陡峭的崖壁,发出了极惊讶的喊声。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崖壁上,竟贴著生长著一种极奇特的植物。它的叶子,像极细小的松针,顏色是极深的墨绿。在这片极恶劣极荒凉,万物焦枯的地方,它竟活得极精神,也极茂盛。我费力地攀上去,採下几片叶子。一股极辛辣、也极清凉的气味,瞬间直衝我的鼻腔。那股子因为吸了太多硫磺味而堵得极难受的鼻子,竟一下子通畅了。
我尝了尝它的叶子。味辛,性微温。它能极快地,驱散因这极寒极热之地而產生的,极顽固的头痛与鼻塞。我將其记下,命名为“石香”。它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石菖蒲”的,极珍贵的草药。在这片极可怕极荒凉的土地上,它让我知道,即便是在最恶劣的地方,生命,依然能找到自己极顽强、也极独特的存在方式。
而石香,就是其中最让我敬佩的一种。它用它极辛辣极清爽的香气,对抗著这片极混乱极污浊的天地。像是在告诉我,哪怕是在地狱里,生命,依然能找到自己的,呼吸。
这就是赤炎之地。它极粗暴,也极真实。它让我第一次,对大地深处的力量,產生了极深的敬畏。
曾经我以为这片土地,像是被天神诅咒过的一样。但此刻我竟发现,他是天地间最怒放的生命。
触目的裂痕是天地生態能量的失衡与调整,就算再困苦再艰难,天地也要活出生命本自具足的自信与色彩,该接受枯萎处他坦然接受,该积极生长时他照样不放过任何一丝可以让自己心跳復甦的机会。於是当我再次聆听这片土地的心跳声时,不再是无边的恐慌,惊心动魄反而成了寂静丛里值得钦佩的勇气和生机。它的美,不是那种极温柔极平和的美。它的美,是极狰狞、也极强悍的,生命的挣扎。
石香,在我们当时看来,它其实极不起眼。它大多长在极潮湿极阴冷的溪流岩石上,或是瀑布旁。它的叶子,极细长,像一把把极小的剑,成丛地聚在一起。它的根茎,是横著走的,有极明显的节,有极特殊的、极清爽的香气。它是一味极古老的药,能开通心窍,能化湿,能醒神。在这片极混乱极恶劣的石山里,它就是靠著那股极清爽的香气,辟开了所有的浊气,让自己,也让我们,活了下来。那片赤炎之地,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大地心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