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三人论势(1/2)
苏軾从太傅府出来时,天色尚早。
他怀里揣著孔衍亲笔批註的那份前朝奏疏抄本,袖中笼著一包新茶。
师父说这是今年明前的龙井,让他带回翰林院慢慢喝。
他心情极好,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太傅今日不仅指点了他修撰翰林院典籍的要领。
还考校了他突破六品后的浩然正气运转情况,最后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根基扎实,未坠吾门之风”。
孔衍的夸奖有多难得,苏軾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一回孔衍夸人,还是三年前大皇子在经义课上写了一篇得了满堂彩的策论,孔衍的评价是“尚可”。
所以“根基扎实”这四个字,在孔门弟子里已经算是最高荣誉了。
他一路心情愉悦地回了翰林院。
先去自己的值房把奏疏抄本和茶叶放好,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王安石的值房。
门虚掩著,王安石正坐在案前埋头校对一份户部送来的田赋档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的硃笔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苏軾,又把头低下继续批他的档案。
苏軾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龙井,在他面前晃了晃:“太傅赏的明前龙井,你这屋里连壶热水都没有,回头到我那儿去喝。”
“太傅赏的茶,你倒捨得拿出来分。”王安石头也不抬。
“茶不就是拿来喝的?再说我一个人也喝不完,搁久了返潮,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苏軾把茶叶往他案角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隨口说道,“对了,方才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了。”
王安石手中的硃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显然在等苏軾把话说完。
苏軾摆了摆手:“別紧张,就是碰巧遇上了,说了几句閒话。”
“大殿下问我,愿不愿意常去他那儿坐坐,我说初入翰林连典籍都没摸熟,不敢班门弄斧。”
王安石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看著苏軾。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著一句话。
大皇子这是要拉拢你。
苏軾当然读懂了,笑著补了一句:“殿下还说,我將来能在太傅门下別开生面,桃李满天下。”
王安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同科三人虽然各有各的路子,但论朝堂经验,苏軾前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惯了拉拢站队这种事,应付起来轻车熟路。
而大皇子既然对苏軾开了口,对姚广孝这个状元恐怕也不会放过。
他將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放心:“大皇子既然对你开了这个口,对道衍恐怕也不会放过。”
苏軾却轻鬆地摆了摆手:“放心,道衍比你我都会应付这种事。”
他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正巧姚广孝从走廊那头缓步走来,手里端著一盏茶,步履从容,仿佛整座翰林院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苏軾朝他扬了扬下巴:“说曹操曹操到,道衍师兄,进来坐,正好有事跟你说。”
姚广孝跨进门来时脸上带著惯常的淡然笑意。
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將门虚掩上,插好门閂,又走到窗前將半开的窗扇合拢,顺手拉上窗帘。
值房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纸窗透进来的薄薄一层暮色,將三人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姚广孝在苏軾对面坐下,將茶盏搁在案上,压低了声音:“子瞻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了?”
苏軾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从太傅府回来的路上哼了一路的小调,整个翰林院都能听见。”
姚广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进门之后忽然安静了,把介甫的门虚掩上,连窗户都没开,你平时从不关窗,说吧,大皇子跟你说了什么?”
苏軾和煦的笑意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將方才与王安石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末了摊了摊手:“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我推了,推得还算体面,殿下也没有强求。”
姚广孝听的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著手中的茶盏,等苏軾说完才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你那边的体面,恐怕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以为你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是巧合?”
“大皇子去太傅府的日子,和他往常去请教经义的时间差了整整三天,他提前让隨从打听过你的轮值安排。”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軾脸上那种嬉笑怒骂的神情缓缓收起,眼底逐渐浮起一层沉淀下来的严肃。
他不是不懂朝堂上的权谋,只是之前一直不愿把別人往坏处想。
但姚广孝这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今天下午那场偶遇。
而姚广孝接下来说出的事,更让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二皇子周珣的人三天前就派人送了礼到他那里。
上等的端砚、湖笔、宣纸,还有一匣子南海珍珠。
他原样退了回去,只留了一刀宣纸,附了一封谢帖。
昨天又送了一坛御酒和一对玉镇纸,他把酒留下了,镇纸和酒等值回了一份礼。
他当然明白二皇子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而他以等价回礼的方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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