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武经要略(2/2)
道衍端起茶壶,替周珣续了些茶,茶水注入杯中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狭小的禪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武將的剑再锋利,砍不断纸上的文章,但文人的笔再利,也挡不住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文武殊途,终须同归。”
周珣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寺中僧人做晚课的诵经声,低沉而悠远,像一阵看不见的潮水漫过整个寺院。
道衍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捻著念珠,神色平和如水,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的閒聊。
他方才在皇后面前解签时,已將这位二皇子的脾性摸了个七八分。
急躁、好胜、但对真正的才学之士会不自觉收敛锋芒。
所以当周珣问出那个尖锐的问题时,他反而觉得机会来了。
“那禪师以为,本殿眼下最该做什么?”
“第一,不必与大殿下爭文名,苏軾那样的才子,千年一遇,谁得了都是锦上添花,但殿下若为此分心去与一群文人爭长短,便是本末倒置。”
“第二,”道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与诵经声融为一体,“殿下府中谋士,可有人能为殿下写出等同於太傅大人为陛下所擬的策论?”
周珣的目光闪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变幻了数次。
从不甘到思索,从思索到恍然,最后定格为一种沉静的郑重。
他看著道衍,眼中最后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彻底消失。
他端起茶盏,这一次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
“禪师今日一席话,令本殿茅塞顿开,他日若有閒暇,本殿还想再来向禪师请教一二。”
道衍合十行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殿下若有兴致,贫僧隨时恭候。”
他起身送周珣到藏经阁门口,目送那个高大的身影沿著石阶大步离去。
二皇子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又有一种不同於来时的沉稳。
来的时候他只是陪母后进香,走的时候他带走了一个念想,而这个念想早晚会生根发芽。
皇后的仪仗在午后就离开了大报恩寺。
周珣陪皇后上马车时,皇后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道衍和尚,你觉得如何?”
“不简单。”周珣沉吟片刻,用了和皇后一样的词,“此人绝不是一个单纯的解签和尚,他胸中所学远超寻常僧侣,如果他不是出家人,儿子真想把他请到府里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说的很多话,確实戳到了儿子的痛处。”
“刚才在他禪房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帮儿子看那本兵书,儿子忽然想通了几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这种被点拨透彻的通达感,儿子这辈子只在太尉府几位老师身上体会过。”
皇后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今日这一趟大报恩寺,她的確收穫颇丰。
不仅亲眼见了那个叫苏軾的书生究竟是何等样人,更意外发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道衍。
她没有急著去笼络苏軾,那样做太露痕跡,反而会让大皇子生出警惕。
但道衍这条线,她已经让隨行的亲信暗中记下,只待来日方长。
这个和尚的底细,她也要好好查一查。
就在同一天傍晚,大报恩寺藏经阁里那通意味深长的对话,已经变成了一份详尽的记录,夹在当晚送进九皇子偏殿的食盒夹层中。
周行坐在窗前,一边喝著春兰熬的红枣莲子羹,一边展开纸条。
高力士的字跡端正而细密,姚广孝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被逐字逐句地记了下来。
“云开见月”、“文武殊途,终须同归”、“殿下不需要成为大殿下”。
周行看完最后一个字,將纸条折成小团塞进嘴里,和著莲子羹一起咽了下去。
温热的甜汤滑过喉咙,他心里默默想著一件事。
姚广孝这手借鸡生蛋,蛋还没孵出来,二皇子这只鸡已经开始替他暖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