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练舞(1/2)
圣诞舞会的前两天,赫敏决定练习跳舞。
这个决定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她的舞伴是一只卡皮巴拉——不对,是一个会变成卡皮巴拉的人。而那个人在跳舞这件事上的表现,让赫敏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舞伴。
“一、二、三,一、二、三。”赫敏数著拍子,一只手搭在艾瑞斯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著艾瑞斯的手。
她们在艾瑞斯的宿舍里,把茶几和摇椅推到了墙边,腾出了一大块空地。克鲁克山趴在摇椅上,用一种“你们又要干什么”的表情看著她们。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艾瑞斯的右手放在赫敏的腰侧,左手握著赫敏的右手,姿势標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会移动的雕塑。
但她的脚不听话。
“你踩到我了。”赫敏说。
“对不起。”艾瑞斯把脚从赫敏的左脚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
“再来。一、二、三——”
艾瑞斯又踩上来了,这次是右脚踩右脚,两个人的脚趾在鞋子里面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咚”。赫敏低头看著两个人的脚,艾瑞斯也低头看著两个人的脚。四只脚挤在一起,像四只不会游泳的鸭子在水里扑腾。
“你是不是不会跳女步?”赫敏问。
“会。”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踩我?”
“你的脚太小了。”艾瑞斯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写论文,“我的脚比你的大四厘米,步幅不一样,落脚点不一样,重心转移的时差——”
“你在找藉口。”
“我在分析问题。”
“问题是你不会跳舞。”
“我会。”艾瑞斯说,“瓦尔德斯教授教过我。”
“她教你的时候,你是跳男步还是女步?”
(勋爵翻了个大白眼:这傢伙自己都不会你还让这傢伙教你?)
艾瑞斯想了想。
“女步。”
“那你现在改跳男步?”
“你比我矮,我跳男步比较方便。”
赫敏的眉毛挑了起来。
“矮不矮和跳什么步没有关係,麦格教授比瓦尔德斯教授矮,瓦尔德斯教授跳男步的时候麦格跳女步——”
“瓦尔德斯教授跳女步。”艾瑞斯说。
赫敏愣了一下。
“什么?”
“瓦尔德斯教授跳女步,麦格教授跳男步。”
赫敏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在脑中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伊斯特穿著紫色长袍,麦格教授穿著深绿色长袍,两个人在北塔的套房里跳舞,伊斯特被麦格带著转圈,尖耳朵上的绒毛在烛光中飘起来。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刪掉,用一种“这不是重点”的语气说:“不管谁跳什么步,你现在在踩我。”
艾瑞斯低头看著赫敏的脚,赫敏穿著袜子的脚趾在拖鞋前面露出来一小截,有一根脚趾上涂著淡淡的豆沙色指甲油——那是拉文德昨天帮她涂的,说是“舞会前试色”。艾瑞斯看著那根涂了指甲油的脚趾,看了两秒钟,然后蹲了下来。
“你干什么?”赫敏低头看著蹲在自己脚边的艾瑞斯。
艾瑞斯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根涂了指甲油的脚趾。豆沙色的指甲油在壁炉的光里泛著微微的光泽,像一小片被夕阳染红的贝壳。
“好看。”艾瑞斯说。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脚缩回去,藏在另一只脚的后面。
“你看我的脚干什么?我们在练舞!”
“你的脚在跳舞。”
“我的脚没有在跳舞,我的脚在被你踩!”
艾瑞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空白得像一面刚刷好的墙。但她的耳朵——那两只刚才还正常顏色的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耳尖往下蔓延,像有人在她耳朵上放了一颗红色的水珠。
“再来。”艾瑞斯说,“这次我不踩你。”
“你说到做到?”
“嗯。”
赫敏重新把手搭上艾瑞斯的肩膀,艾瑞斯的手重新放在赫敏的腰侧。两个人重新摆好姿势,赫敏重新开始数拍子。
“一、二、三——”
艾瑞斯迈步。她的脚从赫敏的脚旁边滑过去,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但没有碰到。然后是第二步,从赫敏的右脚旁边滑过去,还是没有碰到。第三步,后退,脚跟落在赫敏的脚尖后面大约两厘米的位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赫敏抬起头看著她,艾瑞斯也在看赫敏。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赫敏说:“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踩我。”
“不是。”
“你现在为什么又不踩了?”
“因为认真了。”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我在说谎”的跡象,只有一片平静的、像湖面一样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光。
但赫敏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的耳朵——那两只正在从粉色变成红色的耳朵——出卖了她。艾瑞斯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这是一个赫敏花了一年多才发现的规律,准確率百分之百。
“你耳朵红了。”赫敏说。
“壁炉烤的。”
“壁炉在我这边,你的耳朵离壁炉比我远。”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两个壁炉。”
“你再说两个壁炉我就用倒掛金钟把你吊起来。”
艾瑞斯闭嘴了,她的手还放在赫敏的腰侧,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说“我错了”。赫敏感觉到了那个收紧的力度——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说“对不起”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你的手。
“继续。”赫敏说。
她们又跳了大约十分钟,艾瑞斯的脚步越来越准,从“每三步踩一次”变成了“每十步踩一次”,从“每十步踩一次”变成了“几乎不踩”。赫敏的脚趾终於从危险中解放出来,可以专注於数拍子和不要转错方向。她发现艾瑞斯带舞的方式很特別——不是那种用力的、强硬的“跟我走”,而是一种更轻柔的、像水流一样的引导。
她的手掌贴在赫敏的腰侧,手指微微用力,那种力度不是在推,是在“邀请”:往这边走,好吗?赫敏每次都跟著走了。不是因为她不会反抗,是因为那个“邀请”太温柔了,温柔到她想说“好”。
“你跳舞还不错。”赫敏说。
“嗯。”
“就是踩人的时候不行。”
“不踩人的时候还行。”
赫敏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著一点点的气音,在只有壁炉声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艾瑞斯看著赫敏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赫敏捕捉到了。
“你笑了。”赫敏说。
“没有。”
“你嘴角弯了。”
“肌肉抽筋。”
“你每次肌肉抽筋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你眼睛弯了。”
艾瑞斯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赫敏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只能看到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她的下巴线条很锋利,从耳垂到下巴尖,像用刀削出来的一条直线。
赫敏看著那条线,忽然想用手指沿著它画一遍。从耳垂开始,沿著下頜线,一直到下巴尖,然后停在那里,用指腹感受那一点坚硬的骨头。
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正在跳舞。跳舞的时候做这种事会踩到脚——不是艾瑞斯踩她,是她踩艾瑞斯。她不想踩艾瑞斯,因为她知道被踩的感觉。刚才那十分钟里,她的脚趾已经被踩了七次,七次,她数了。
“停。”赫敏鬆开艾瑞斯的手,退后一步,“我累了。”
“才十分钟。”艾瑞斯说。
“十分钟被踩七次,相当於负重训练。”
艾瑞斯想了想。
“那休息。”
她走到茶水台前,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赫敏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摇椅上,把腿伸直。她的脚趾从拖鞋里伸出来,那根涂了豆沙色指甲油的脚趾在壁炉的光里闪闪发亮。
艾瑞斯坐在另一把摇椅上,看著那根脚趾。
“你在看我的脚。”赫敏说。
“没有。”
“你的眼睛在看我的脚的方向。”
“我在看壁炉。”
“壁炉在你的左边,我的脚在你的右边。”
艾瑞斯把目光从赫敏的脚趾上移开,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条乾涸的河流。她看著那条裂缝,好像在研究它的长度、宽度和形成原因。
“艾瑞斯。”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脚趾?”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的指甲油很好看。”
“所以你承认你在看我的脚。”
“我在看指甲油,指甲油在脚上。”
赫敏把脚缩回去,塞进拖鞋里,然后用一种“我放弃追究了”的语气说:“你贏了。”
艾瑞斯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赫敏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把赫敏的左脚从拖鞋里拉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干什么?”赫敏的声音有点发紧。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食指的指腹在赫敏的脚背上轻轻地按了一下。脚背的皮肤很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指从脚背滑到脚踝,在踝骨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你的脚踝很细。”艾瑞斯说。
“你——你摸我脚干什么?”
“检查有没有肿,我刚才踩了七次。”
“七次你记这么清楚?”
“你数的。”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確实数了,七次,她在跳舞的时候一边数拍子一边数艾瑞斯踩她的次数,这说明她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跳舞上。一个正常的、专注於跳舞的人不会同时做两件事。
但她不是正常人,她是赫敏·格兰杰,她可以一边跳舞一边数拍子一边数被踩的次数一边想明天要交的魔药论文。她的大脑就是这样运作的,像一个永远在运转的、不知道疲倦的、超载了也不会报警的机器。
但此刻,这台机器的某个零件卡住了。因为艾瑞斯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画圈。那个圈画得很慢,从踝骨的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像一颗石子落进湖面激起的涟漪。
艾瑞斯的指腹有一点粗糙,赫敏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痒?”艾瑞斯抬头看她。
“不是。”赫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是——你摸我脚干什么?”
“检查。”
“检查完了吗?”
“还没有。”艾瑞斯低下头,继续画圈。这次她画得更慢了,从踝骨画到脚背,从脚背画到脚趾。她的手指在涂了豆沙色指甲油的脚趾上停了一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了捏那根脚趾。
赫敏的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高了一个调,“你捏我脚趾!”
“检查有没有骨折。”艾瑞斯说,语气和说“今天星期三”一模一样。
“踩一下不会骨折!”
“有可能,脚趾的骨头很细。”
“我的脚趾没有骨折!”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它还能动!”赫敏把脚从艾瑞斯的膝盖上抽回来,缩进拖鞋里,用另一只脚踩住拖鞋的鞋面,防止艾瑞斯再把它拉出来。她的脸红了,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红色的灯。
艾瑞斯蹲在地上,手里空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赫敏缩在拖鞋里的脚,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没有骨折。”她说,“恭喜。”
赫敏瞪著艾瑞斯。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赫敏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艾瑞斯面前,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咚”的一声,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你以后再摸我脚,”赫敏说,“我就把你变成卡皮巴拉,然后把你的蹄子涂成粉红色。”
艾瑞斯揉了揉额头。
“卡皮巴拉没有蹄子,卡皮巴拉的脚是——”
“我知道!有趾甲的那种!我会涂成粉红色!”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粉红色不好看,豆沙色好看。”
赫敏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转过身,背对著艾瑞斯,双手叉腰,看著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黑湖的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月光照在雪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银蓝色。
她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影子的轮廓清晰而锋利,像一个被剪纸刀裁出来的人形。艾瑞斯的影子从后面靠过来,比赫敏的影子的高一个头,两个人的影子在窗户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墨汁泼出来的抽象画。
“艾瑞斯。”
“嗯。”
“你以后不要突然摸我的脚。”
“好。”
“也不要突然摸我的耳朵。”
“好。”
“也不要突然摸我的——”
她停住了,因为她想说“腰”,“脖子”和“脸”,但这些词在她的喉咙里排著队,一个也没有衝出来。它们堵在那里,像一群不敢下车的乘客,在站台上犹豫著要不要上车。车开了。它们没上车。
“你的什么?”艾瑞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近到赫敏能感觉到说话时的气流拂过她后脑勺的碎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