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给王平磕一个,子代父罪,这还拿捏不了你?(1/2)
山道下方的平地上,风卷著碎石子打在甲片上,噼啪作响。
王平就杵在这风口里,手里攥著一桿碗口粗的鑌铁长枪,枪尖斜斜点地,入石半分。
他生得黑面短髯,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身玄铁重甲上,溅满了昨夜阻击魏军先锋时留下的血污,半乾的血渍在春日里结了层硬壳,隨著他的呼吸,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的眼神冷得像隆冬时节剑阁的冰,正死死钉著山下魏营的方向,那里旌旗蔽日,號角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蜀军溃兵的心上。
他攥著枪桿的指节骨节凸起,那根精铁铸就的枪桿,竟像是要被他生生捏出印子来。
他身后,一千多无当飞军列阵而立。这些从南中夷汉子弟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劲卒,是蜀汉最擅山地作战的精锐。
此刻他们没有一面旗帜是歪的,也没有一桿长矛是斜的。弓手的箭搭在弦上,箭鏃斜指地面。刀盾兵半蹲在第一排,盾牌边缘重重磕进碎石地里。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握著兵器,等著他们的將军下达下一个命令。
周围的溃兵看见这支队伍,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了浮木,一个个疯了似的围过来,可刚靠近十步之內,就被无当飞军冷冽的眼神狠狠逼退。
他们不敢再靠近了,只能远远地蹲在路边的乱石堆里,抱著怀里仅剩的兵器,眼神里全是灭顶的绝望,像一群被暴雨打蔫的寒鸦。
副將张休凑到王平身边,他的头盔早就丟了,额头上缠著渗血的布条。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將军!马謖带著亲卫连夜跑了!”
“斥候刚报,张郃的骑兵已经绕到山后了,谷口也被魏军堵死了!”
“咱们再不衝出去,等魏军四面合围,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鱉了!”
旁边的副將李盛也跟著上前,他脸色惨白:“將军,张將军说得对!现在山上的兵全散了,咱们就这一千多人,守不住的!趁现在魏军的合围还没成,咱们衝出去,也还能给丞相保住这点种子!”
王平没说话,腮帮子咬得更紧了,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他恨马謖。
恨这个眼高於顶的书生,刚愎自用,不听劝諫,把丞相千叮万嘱的节度当成耳旁风,把三军將士的性命、大汉北伐的千秋大业,全当成了他自己博取名声的赌注,如今输了个一乾二净,竟连收拾残局的胆子都没有,就这么弃军而逃,把烂摊子甩给了所有人。
他恨自己。
恨自己人微言轻,哪怕三次拦马苦諫,哪怕跪在帐中磕破了头,也拦不住那个昏了头的主將,只能眼睁睁看著几万大军,一步步走进必死的死局,看著朝夕相处的弟兄们,一个个死在魏军的刀箭之下,连收尸都做不到。
他更恨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救不了这满盘皆输的局面,只能困在这南山之上,进不能救溃兵,退不能回汉中,满心憋屈。
就在他憋得胸腔快要炸开来的时候,山道上,一个身影逆著奔逃的溃兵,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是个少年,看著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白袍战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血污混著尘土糊了满身,连髮髻都散了一半,看著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脚步却稳得惊人,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没有哭,没有慌,没有跟著人群往山后逃命,反而迎著溃兵,直直地朝著王平的军阵走了过来。
周围的溃兵瞬间就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传开,每一句都带著刻骨的怨毒。
“看!那不是马謖的儿子马子固吗?他爹都跑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还用问?肯定是来求王將军护著他唄!爹闯了塌天的祸,儿子来抱大腿了!”
“呸!我要是王將军,先给他两耳光!我兄弟三个,全死在这山上了,全是他爹害的!他还有脸来求庇护?”
“等著看吧,一会儿就得哭著跪下求饶,跟他爹一样,就是个软骨头!”
有个红了眼的壮汉,提著豁了口的刀就想衝上去,嘴里骂著“我杀了你这个狗崽子”,却被身边的弟兄死死拉住:“你疯了?王將军还在那儿!別衝动!”
这些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马承的耳朵里,可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甚至还对著那个想衝上来的壮汉,微微頷首,算是赔了个罪,脚步依旧没停,就那么径直走到了王平面前,隔著三步远,站定了。
在所有人或嘲讽、或鄙夷、或怨毒、或等著看笑话的目光里,马承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隨即,他上身深深伏低,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满是碎石、血污和泥污的地面上,行了一个军中最重、最郑重的伏地叩首请罪大礼。
整个山道,瞬间鸦雀无声。
风停了,溃兵的骂声停了,连山下魏军隱隱约约的號角声,都好像瞬间远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罪將马謖的儿子居然当眾对著三次苦諫被他爹羞辱的王平,跪下请罪了。
“王將军。”
少年伏在地上,声音清亮、平稳,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委屈,没有半分辩解,一字一句,像铁珠落在石盘上,掷地有声,清清楚楚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家父马謖,违丞相节度,舍水上山,不护汲道,不听良言,弃军而走,丧师失地,罪该万死。”
“我为其子,不能苦諫其父於前,不能安定军心於后,坐视大军崩盘,弟兄殞命,亦有不可推卸的大罪。”
“今日,我马子固,代父,向將军,向三军溃卒,叩首请罪。”
话音落,他伏在地上,又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锋利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就渗出血来,染红了面前的泥地。
王平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原本看见马承走过来,手早就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心里早就做好了一万种准备。
他想过这少年会哭著喊著扑过来,求他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护他一条性命,到时候他只会冷著脸把人绑了,送回汉中交给丞相治罪;
他想过这少年会跟著溃兵一起跑路,从此销声匿跡,苟全性命;
他想过这少年会破罐子破摔,甚至恼羞成怒,反过来指责他不救主將,到时候他不介意让这小子尝尝军法的厉害。
他唯独没有想到,这少年会跪下,会担罪,会代他那个闯了祸就跑的爹,向自己,也向满营死里逃生的溃兵叩首请罪。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亲爹闯下了足以灭族的弥天大祸、自己拍屁股跑路之后,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推卸责任,没有躲起来苟全性命,反而迎著全军的滔天恨意,直面所有人的目光,坦然把这泼天的罪责,一肩扛了下来。
王平是行伍出身,自小在军营里滚大,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不懂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不懂什么兵法奇谋,但他这辈子,最认两个字:骨气。
他这辈子,最敬的,是敢作敢当、有担当的汉子;最看不起的,是刚愎自用、闯了祸就跑路的孬种。
他自己本是降將出身,从曹魏投到蜀汉,一路被人白眼,被人质疑,全凭著一身硬骨头,一股子敢担事的狠劲,才拼到了今天的位置,才让丞相信重,让弟兄们服气。
所以他比谁都懂,在这个时候,这一跪,这一句“我马氏一门担全责”,需要多大的勇气,多重的担当。
眼前这少年,这份胸襟,这份格局,这份骨头,比他那个眼高於顶、只会纸上谈兵的爹,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他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快要把自己烧炸的滔天怒火,竟在这一刻,被这少年结结实实的一跪,莫名地消下去了大半,连握著刀柄的手,都缓缓鬆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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