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分我一成,你觉得如何(2/2)
沈宿的掌根没有硬抗,而是顺著那股力道微微下沉,將衝击卸进肘弯——两层旧护腕被压得咯吱作响,皮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但他的掌根纹丝不动,像一团浸了水的烂泥,死死粘住了鞭柄。
张宝铜的虎口暴起青筋,试图抽回鞭柄。
拉不动。
张宝铜变了招。
第一次,他猛地向左拉扯,想用鞭柄的稜角割开沈宿的虎口。
沈宿的掌根提前半寸滑向左侧,卸掉了那股侧拉力。
第二次,他手腕一拧,鞭柄在掌心里旋转,试图用棉线磨破皮肉。
沈宿的拇指提前扣住手柄的凹槽,將旋转的力道转化为向下的压力,压进肘尖。
第三次,张宝-铜改拉为推,用鞭柄的尾部直戳沈宿的心口。
沈宿的掌根不粘了,直接拍开鞭尾,小臂外侧迎上去——骨对骨,硬碰硬。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变向,沈宿的掌根都提前贴了上去,像是能读懂他的肌肉。
这就是赵宏说的听劲。
不是听到劲才反应,是听到他准备怎么动。
张宝铜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鞭柄像是陷进了一堵棉花墙,每一次发力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掉,连沈宿的站桩印都没撼动半分。
他猛地收回长鞭,握鞭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他转头看向刘掌柜,喉结滚动,最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宿垂下右臂,掌根处传来火辣辣的灼痛。
护腕下的皮肤肯定红了,但骨头没事。
张宝铜的握力比王鬍子大,但劲太硬,没有后手。
硬劲好接,软劲难防。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沈宿脚下纹丝不动的站桩印,看著角落里堆放的碎瓦片和铜皮棍,最后死死盯著沈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沈宿没催他。
他在等。
等刘掌柜自己想清楚——一成利润换顺风的车队平安过西市口,不亏。
他在车行对帐时学过,生意是算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银子拿回去。”
沈宿开口。
“我只认长顺的招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没等刘掌柜发作,沈宿指了指桌上的名帖。
“但这名帖,我留下。从此以后,顺风的车队从西市口走,每趟分长顺一成利润,权当过路费。”
沈宿看著刘掌柜,一字一顿。
“刘掌柜,我们合伙,你觉得如何?”
一成。
他算过,顺风一个月走西市口的车不下三十趟,一趟的利至少五两。
一成就是十五两,比他的月钱多一百五十倍。
长顺能活了,赵掌柜的药钱也有了。
刘掌柜深深看了赵掌柜一眼。
赵掌柜坐在耳房门槛上,手里慢条斯理地盘著两颗老核桃,连个眼神都没给这边。
“好。”
刘掌柜咬著牙站起来,乾脆利落。
“顺风的车以后走西市口,一成利润,按月结给长顺。”
他把桌上的五十两银子收回袖中,唯独留下了那张镶铜边的名帖。
“这名帖你拿著,南街武馆的內门,隨时等你来坐。沈兄弟,这晋阳城的水很深,希望你游得过去。”
齐铁桥走之前,极有眼力见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压在名帖下。
上面白纸黑字写清了下月起顺风分润给长顺的具体数目,落著刘掌柜的私印。
隨后一行人快步离开。
夜里,牲口棚。
冷月如霜,穿堂风把柴堆上的油灯吹得明暗不定。
沈宿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泥地上,把右手的护腕解下来。
內侧的鹿皮已经磨得很薄了,迎著月光,能清晰地看见“三爷”那两个褪色的针脚。
他用指甲轻轻刮掉结在虎口上的一小块乾涸血痂。
没有去想白天的交锋,也没有去算那一成利润能换多少肉食。
但他心里在算另一笔帐。
张宝铜的鞭法比王鬍子强,但强在握力,不在变化。
如果张宝铜用的是长鞭,不是短柄,他未必能接住。
得练。
练到听劲听出他鞭子甩出去的方向。
胸口那枚豁口铜钱贴著温热的皮肤。
他不仅靠一双拳头护住了赵记的帐本,还在今天,硬生生从对手手里撕下了一张通往更高阶武道世界的门票。
南街武馆。
程云山。
名帖上的私印红得像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里站住脚,但张宝铜的鞭让他看清了一件事——推手不能只守不攻。
光靠粘,粘不住想杀你的人。
月光一寸寸移过地上的青砖。
沈宿伸手,將木桩上的名帖翻过来,指腹蹭过背面的私印,又放了回去。
他知道,当明天这第一抹朝阳升起时,他將不再是一个隨时可能被碾死的流民杂工。
他不仅是长顺的刀,更是这晋阳城南街武馆里,即將掀起风暴的內门弟子。
沈宿闭上眼。
泥地上那两枚站桩印还在。
明天,他要把它们踩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