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休止(1/2)
石巷子的深处,藏著一处院落。临街两间门面房,日日摆著散装酱油、陈醋、粗烧的散酒,还有晒乾炒制的花生米。往里走,一道青灰月洞门隔出两重天地。穿过门洞,是一方小院,院底三间朴素的正堂屋。
堂屋內正中墙面悬著耶穌圣心像,像下嵌著一只木匣,板面刻著“乐意捐”三字。地面摆著长条木凳与厚实草垫。西侧山墙上,一枚鲜红的十字架悬著,下方一条长条案桌,案上搁著一尊古铜摇铃,旁侧摊著一部黑封大部头圣书,纸页泛黄。
杨秀兰驮著春生踏入堂屋时,汤奶奶正跪在草垫上祷告。她闻声抬首,眼底略有昏花,微微眯眼,辨清来人,方才缓缓起身。老人伸手握住春生的小手:別怕,別怕,主必医治。
那掌心的暖意,和杨秀兰这辈子碰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张德本的掌心粗糲厚重,砂纸一样,是常年扛货磨出来的。她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硬茧,冰凉僵硬,是缝纫机踩出来的。汤奶奶的手是温的,软的,稳稳噹噹,像井台上晒透了日头的青石板。
春生什么都不懂。他只记得那一刻混杂的气息——清浅的樟脑味,临街铺面的酱醋咸香,老房旧木的沉韵,圣书纸页的陈年淡味。这些气味揉成一团,轻轻裹住了他。
汤奶奶领著母子二人唱灵歌。没有风琴,没有鼓点,只有老人温润的嗓音起调:圣灵来了,爱心充满怀,得著能力胜过了全世界,又谦卑又忍耐,主掌大权魔鬼失了败。
杨秀兰不识字。半生只与农活、针线、生计缠斗,从未听过这般字句旋律。她微微张口,跟著轻声附和,嗓音细碎微弱。春生也跟著张嘴哼唱,大半字句都懵懂不解。他不懂教义,不懂救赎,却贪恋汤奶奶嗓音里的篤定——那种稳,是从心底淌出来的,不是咬牙硬撑出来的。
自那日起,杨秀兰牵著春生的手,一次次穿过窄巷,走过青石板路,踏入月洞门后的院落。
巷中青石板被几代人磨得发亮,凹痕深浅错落,晴日落灰,雨天积水。巷口老槐树常年落叶,风一过,细碎叶声落进人耳边。镇里从来不乏旧传闻,北水门的避水珠、河湾的老鲶鱼、桥根晒阳的青蛇,閒人聚坐閒谈,话语隨风来,也隨风散。
杨秀兰从不驻足。春生跟在她身后,踩著石板凹痕一步步走,低头盯著路面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子。
巷口吊炉烤牌的麦香、糝锅翻滚的骨汤热气,日日漫溢街巷。春生路过总会下意识吸一吸鼻子。杨秀兰低头看著他,兜里零碎的钱要一分一分攒著,留著给他打针治病。她什么也没说,脚步不停。
卖咸菜的老太太三番往返,终究挑著担子默然离去。保健站的针剂月月往復,孩童臀部肿了又消、消了又肿,皮肉受尽苦楚,骨底顽疾分毫未减。张德本夜夜坐起,粗糲手掌反覆揉按,掌心硬茧越磨越厚,脚心的痒却越沉越深。
变化是无声降临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