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属鸡(1/1)
初夏的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凉丝丝的。杨秀兰把煤球炉子搬到院门口,铁锅烧热,倒油,葱姜蒜下锅,滋啦一声,香气顺著风飘了半条巷子。小鱼乾是开春时张德本从连云港那边贩回来的,温水泡软,沥乾水,在油里慢慢腾干,腾到鱼身金黄、骨刺酥脆。青辣椒红辣椒切成细丝,和腾乾的小鱼一起下锅,翻炒几下,咸香鲜辣全出来了。
张德本把矮桌搬到门口,摆好碗筷。儿子春生生於阴历三月三,正是春天最好的时候,如今三岁了,蹲在门槛上,手里攥著半块烤牌,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张德本把春生抱到膝盖上,卷了一张大煎饼,夹一筷子辣椒炒小鱼塞进去,递到孩子嘴边:“来,张家的男子汉,吃个辣椒炒小鱼卷煎饼。”春生真的张嘴去啃,辣得小脸皱成一团,又捨不得吐,眼泪汪汪地往下咽。杨秀兰一把把孩子抱过来,瞪了张德本一眼:“有你这么当爹的。”她把孩子揽在怀里,从桌上拿起一只烫麵包,掰成两半,吹了吹,递到春生手里,“来,儿子,恁爸给恁买了王聋子的烫麵包。”
一家三口坐在门口的矮桌前,面前是一盘辣椒炒小鱼,一碟八宝豆豉,几张煎饼,两根蒜苔,两根大葱。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春生额前的软发轻轻晃动。春生啃著烫麵包,忽然抬起头,朝楼上喊了一声。杨秀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吴品正端著一盘菜,从楼梯往二楼阳台上走。张继嬋跟在后面,手里端著两盘。张德厚提著半瓶古郯大曲,张拥军捧著一摞烤牌,一家人鱼贯上楼,在阳台上的方桌前坐下。
四盘菜摆在桌上:蒜薹炒五花肉,熗炒绿豆芽,冒油咸鸭蛋,辣椒炒鸡蛋。吴品又下楼端了一碗紫菜蛋花汤上来,凑成四菜一汤。张德厚拧开酒瓶,往酒盅里倒了半盅,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慢慢嚼著。
“俺滴闺女,俺滴儿,恁看看,咱们家哪一顿饭不是四菜一汤?”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到楼下,“恁爹我用参汤漱口,喝的是古郯大曲。有的人,串香都喝不起。”
他夹了一筷子绿豆芽,筷子在半空中点了点,目光越过阳台栏杆,落在楼下那张矮桌上。矮桌上只有一盘辣椒炒小鱼。
“不像有的人,属鸡的,刨一爪子吃一爪子。今日不刨,明日就得饿死。”
春生仰头看著楼上,嘴里还含著半块烫麵包。他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只是看著阳台上的人。张德本手里的筷子停下了。他把筷子搁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杨秀兰伸过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缝纫机磨出的茧子。她看著张德本,微微摇了摇头。
张德本低下头,看著矮桌上那盘辣椒炒小鱼。辣椒炒小鱼的油已经微微凝住了,红色的辣椒油在盘底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条小鱼,放进嘴里,慢慢嚼著。春生把最后一口烫麵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从母亲腿上滑下来,又跑回门槛上蹲著。楼上的方桌上,古郯大曲的酒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淡绿色的光。张德厚又抿了一口酒,没有再说话。
矮桌上的辣椒炒小鱼还剩半盘。杨秀兰拿起煎饼,给张德本卷了一张,又给自己卷了一张。一家三口坐在门口,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地上的玉米皮轻轻晃动。
张德本骑车出巷口,经过张德厚家的门楼时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