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碗底下压著什么(2/2)
“然后呢?”
“任遇站起来走了。没回头。”
暗哨顿了一拍。
“对面那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白水也走了。起身的时候左手从碗底下过了一下——费禕的人看见了手指合拢的动作。但隔得太远,没看清捏的是什么。”
殿內没有声音。连豆灯的火苗都没晃。
碗推到桌子中间。白水碗放到原来的位置。不说话。不对视。
碗底下压著东西。一来一回。乾乾净净。
“费禕的人跟的是任遇。”
刘禪的手指按在案面上。
“另一个人呢?”
“没跟。只有一个人盯梢。跟了任遇就丟了那个。”
丟了。
“费禕怎么写的?”
窄帛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两行字。
第一行:碗底。臣判断有物。未能確认。
第二行:臣之人只有一个。两条腿跟不了两个方向。请陛下示下——下次盯任遇,还是盯对面那个人。
刘禪把帛片搁在案面上。看了两息。
盯任遇,能看到他每天在哪吃饭、见什么人。
但任遇是明面上的仓吏,查到底也只是条线上的一个环节。
盯对面那个人——裁纸刀,短褐草履,四十上下。
来接东西的。接完之后他往哪走,那头连著的才是根。
但费禕只有一个人。
分两天跟?任遇每天都去餛飩摊吗?
不一定。碗推到中间那一下,可能十天才做一次。
下次什么时候?
等不了。
十三牛车不来了。十四还不来。
整条线在收缩。碗底下的东西,可能就是收工的信號——风紧,停手。或者换地方。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下次盯对面那个人。任遇已是死棋,走不出新路。
第二行:加一个人。跟暗哨的线调。不走董允那边。查粮市的事你手里够用。
第三行:餛飩摊的位置记死。隔三天去一次,不同时辰。看那个摊主跟任遇什么关係——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还是隨便坐。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费禕。”
帷幔接走了。
“第四件。”
暗哨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丞相那边——不是竹管。是口信。”
口信。不是帛条。不是符號。
口信意味著不能落纸面。
“什么话?”
暗哨把原话念了出来。
“陛下送来的那把刀,臣磨好了。犍为的根,比臣先前以为的深。臣需要陛下告诉臣一件事——动根的时候,益州那边的土,翻不翻?”
殿內很久没有下一句话。
益州的土。
犍为在益州。任氏在犍为。
官仓的精铁流到铁铺,铁铺的弩臂运到驛站,驛站的成品不知道去了哪。
根在犍为——但犍为是益州的地盘。
翻益州的土,就是动益州士族。
动益州士族,李严那条线会跟著晃。
诸葛亮问的不是查不查。
他问的是——查出来之后,益州的局面,刘禪兜不兜得住。
刘禪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拇指卡在凹痕里。
“回丞相。口信。”
帷幔在听。
“翻。土底下的东西,不翻出来就会长根。根扎深了,刀也砍不断。”
刘禪的手从扶手上鬆开。掌心搁在膝盖上。
“烂摊子我来收。”
帷幔没有动。
五息。
比平时长。
然后消息递走了。
门外天亮了。光从窗口切进来,落在案面上。
桂花糕盒子搁在案角。昨天那盒还剩两块。
旁边多了一碟枣泥酥——不知道谁送来的。
门外脚步声响了。
內侍到了。
刘禪歪进椅背里。手肘搭著扶手,脑袋歪下去。
门推开了。
“陛下——”
“唔……”刘禪揉著眼,声音黏糊糊的。“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这么早啊……”
他打了个呵欠,拖过那碟枣泥酥,捏了一块。
“谁送的?”
“回陛下,是董侍中昨日傍晚差人送来的。说是南边新到的枣子——”
“嗯。甜。”
刘禪咬著枣泥酥,歪在椅背上,脚翘在案角。
鞋尖蹭著犍为旧档的竹简边沿。
谁也看不出来,竹简下面压著一张空白帛条,帛条下面是暗格,暗格里塞满了虎符、绢帛和每一天从帷幔缝隙里递进来的消息。
银坑洞的车辙往北走了六里,踩进了溪涧。
城南餛飩摊上两个碗换了位置。
犍为的根,丞相说比原来想的深。
三条线。两条在收。一条刚冒头。
收的那两条得等。
冒头的那一条——餛飩摊上碗底下的东西,才是现在最活的口子。
枣泥酥的碎渣掉在前襟上。
刘禪拍了拍,没拍乾净。歪著头看了一眼,又拿了一块。
嚼了两下。甜的。
殿外有人走过。两双脚步。一前一后。
不是来找他的——经过便殿门口,往丞相府方向去了。
刘禪把枣泥酥搁下来。歪在椅背上。闭上眼。
掌心朝下搁在扶手上。拇指落进凹痕。
外面天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