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仓里没有粮,只有人(1/2)
天没亮。
殿內豆灯烧到了尽头,芯子歪在油里,光只剩一圈。
刘禪没换灯。
黑著坐了半个时辰。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组织怎么开口。
“陛下。马忠的人进去了。”
刘禪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没动。
“一个人。没带刀。从仓门外面把拴子拨开,推门进去的。”
暗哨停了两息。
“里面有人。”
殿內安静了一拍。
“活的。”
又停了一息。
“七个。全是男的。绑著。堵了嘴。手脚上有旧伤,结了痂,没上药。”
绑著的人。七个。
“穿的什么?”
“没穿甲。粗布短衣。但布不是南中的。是蜀地常见的麻织。”
蜀地的衣服。南中的仓里关著穿蜀地衣服的人。
“能看清脸吗?”
“能。马忠的人凑近看了。七个人里,三个面上有刺字。”
刺字。
刘禪的拇指在暗纹上停了一下。
蜀汉军律,逃兵面上刺字。刘备在世时定的规矩。
面上有刺字的人,是蜀汉的逃兵。
“什么字?”
“犍为。”
殿內安静得连豆灯最后一丝火苗倒下去的声音都听见了。
犍为的逃兵。关在南中高定地盘上的高墙仓里。绑著,堵嘴,手脚有旧伤。
不是俘虏。俘虏不会从犍为运到南中来。
也不是逃兵自己跑的。跑了之后不会被人绑起来关著。
是被带过来的。有人从犍为把这些逃兵收拢了,运到南中,关进这座仓里。
关著干什么?
“另外四个呢?脸上有没有刺字?”
“没有。但马忠的人注意到一件事。”
暗哨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四个没刺字的人里,有一个——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
断指。
刘禪闭了一下眼。
蜀汉的工匠营。铸造弩机的工匠,手指受伤致残后会被遣散回原籍。遣散记录在工部档案里。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人,被关在南中的高墙仓里。
如果这个人是工匠营出来的,他脑子里装著诸葛连弩的构造。
“那七个人说话了没有?”
“马忠的人把其中一个嘴里的布扯了。那个人没说话。”
暗哨顿了一拍。
“哭了。”
殿內没有声音。
“哭完之后说了一句——別杀我,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有人审过他们。
白天进去的人换了衣服出来,夜里烧了一整夜的东西——烧的是审出来的口供。
溪边灶台旁的碎骨,是那些没审出来的。
蜀汉军制,弩机构造,兵力部署,屯田布点——逃兵和工匠脑子里能有的东西,全要。
审出来的东西送给谁?
“告诉马忠。”
刘禪的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那七个人解开绑绳。给水给粮。但不要放。留在仓里,门从外面拴上。”
帷幔在听。
“等我的下一道令。”
“诺。”
“第二件。”
暗哨换了节奏。
“姓许的暗桩——到了。”
刘禪的手指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昨天翻出谷口往东走。翻了一整夜的山,天亮前到了朱提官道。”
暗哨停了一息。
“但他没有沿官道走。在路边等了半个时辰,有人来接他。”
有人接。
“什么人?”
“两个人。骑马。穿的是蜀汉制式军服,但没有旗號。马是驛马。”
驛马接人。有人提前安排好了驛马在朱提官道上等著。
“驛马蹄上的泥呢?是乾的还是湿的?”
暗哨愣了一拍。
“……跟踪的人没注意。但他提了一句——两匹马喘得很重,刚赶过长路。”
刚赶到的。不是长期部署在路边的接应点。
姓许的暗桩跑出来之前,外面就知道他要跑。
知道他要跑,只有一个可能——李恢当眾清点粮草的消息,在姓许的暗桩之前就已经传出去了。
“谷里还有第四个人?”
帷幔安静了两息。
“李恢信上没提。但——”
暗哨斟酌了一下。
“李恢说,他当眾清点粮草的时候,帐中所有人都在场。五百人。他注意到一件事。”
“清点完之后,有一个火头兵比別人晚了一步离开存粮的帐篷。”
火头兵。管做饭的,能自由出入存粮帐篷的底层士兵。
“那个火头兵之后呢?”
“没有异常。回去继续做饭了。但李恢说——这个火头兵是去年入伍的新兵,来自犍为。”
犍为。
刘禪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掌心朝下。
谷里不是三个暗桩,是四个。
雍闓埋了一个,跑了。
李严埋了两个,一个姓许的跑了,一个姓程的之前放了。
第四个——犍为的火头兵。
这个人不是雍闓的,也不是李严临时安排的,是那张网的人,从犍为直接塞进来的。
李恢当眾报了粮草实数。火头兵晚走了一步,把实数记住了。
然后消息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朱提官道上,驛马提前等著接姓许的暗桩。
谁会注意一个做饭的?
“告诉李恢——不动。跟之前一样,这个人比前面三个加起来都值钱。”
刘禪停了一息。
“但让李恢做一件事。从今天起,火头兵做的饭,李恢不吃。换个人做。理由隨便编。”
帷幔安静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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