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条线,穿过同一个死人的辖区(1/2)
入夜。成都没有风。
殿內连烛火都不晃。
刘禪坐在案前,暗格敞著。
半枚虎符搁在暗格边缘,没收回去。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比往常沉了半分。
在掂量怎么开口。
“陛下。李恢的信到了。”
停了一拍。
“他见了进谷的人。”
刘禪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什么人?”
“李恢说——他认得。建安十九年犍为郡丞,姓刘,名遂。”
犍为。
刘禪眼皮没抬。
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往暗纹里压了半分。
“刘备入蜀的时候,刘璋旧臣降了一批,散了一批。刘遂既没降,也没散。他从犍为消失了。六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六年。
“李恢是怎么认出来的?”
“刘遂进谷的时候穿著南中夷人的皮甲,脸上抹了泥。李恢没认出脸。是听见说话之后认的。”
暗哨顿了一下。
“口音。犍为一带的汉话,带荆州腔。犍为靠南边,当地人跟荆州商贾走动多,说话偏北。斥候之前远远听到的那个口音,就是这个。”
犍为口音混著荆州腔。
犍为人学了荆州的说话方式。
“刘遂对李恢说了什么?”
暗哨的语速又慢了一格。
“八个字。”
“弃暗投明,共分南中。”
殿內安静了三息。
雨已经停了很久。
檐上没有水声。
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恢问他——替谁来。刘遂没直说名字。只说了一句话。”
暗哨把那句话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將军困守孤谷,粮尽援绝。外面的人比丞相先到一步。將军是聪明人,该知道跟谁走比跟谁死强。”
外面的人比丞相先到一步。
这话里的丞相是诸葛亮。
那外面的人是谁?
能赶在诸葛亮之前到南中的蜀汉大员,满朝文武数一遍。
只有一个。
刘禪没说出那个名字。
帷幔后面的暗哨也没说。
不需要说。
“李恢怎么答的?”
“李恢没接话。”
暗哨停了两息。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搁在面前的石头上。”
解刀。
架子卸了。
“然后李恢说——刘郡丞,我断粮五天了。你带粮了没有?”
殿內安静了一息。
刘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刘遂笑了。说:三日之內,粮草自到。將军只需写一封信,交到味县。信到粮到。”
一封信。
李恢只要写一封归附的信——送到味县——味县有李严的亲隨,有东吴使者,有雍闓的人。
信到了,粮就到。
李恢就成了別人的棋子。
拿著这封信加上雍闓的降书回成都报功。
南中大功独吞。
“李恢写了没有?”
“没有。”
暗哨的声音平了。
“李恢说了一段话。他说——刘郡丞,你在犍为当了六年郡丞,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某问你一句:你今天穿著夷人皮甲,脸上抹著泥,替別人跑腿递条件——图什么?”
“刘遂没答。”
“李恢又说——你不用答。某也不写那封信。但你可以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一件事。”
帷幔微微动了。
“李恢说:某的命不贵。但某的命,只有成都那位能收。”
成都那位。
刘禪的手指在扶手暗纹上按了一下。
轻轻的。像是回了一个礼。
李恢没有点破名字。
但这三个字,在场的人全听得懂。
“然后呢?”
“刘遂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袋乾粮,搁在地上。转身走了。”
留了粮。
传条件的人,走的时候留了一袋粮。
李严不会下这种吩咐。李严要的是投名状。
留粮这个动作,带著私心。
刘遂和李恢之间,有旧交。
“李恢让他走了?”
“按陛下的令。活著放出谷口。”
李恢不降的消息,会跟著刘遂走回去。
李严听到之后会怎样?
路被堵了一半。
光靠雍闓那头,功劳的分量不够重。
他会加快。
加快跟雍闓谈判的速度。
刘禪站起来。
走到暗格前,从绢帛底下抽出那张画圈的图。
三个圈,一根细线,一条虚线,加一个小方块。
角落写著一个犍字。
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
刘遂。
然后从那个字拉出一条线,接到第三个圈——譙周。
再拉一条线,接到第四个圈——李严。
犍为在中间。
譙周和李严在两头。
仿印是犍为南阳堂刻的。
城墙竹管的编號指向犍为驛。
签收修缮的校尉,妻族出自犍为周氏。
进谷劝降的刘遂,犍为旧官。
四条线,全部穿过犍为。
犍为有一张网。
从刘璋时代留下来的。
谁是网的中心?
刘遂是犍为郡丞。
郡丞上面,还有太守。
建安年间犍为太守是谁?
刘禪闭了一下眼。
记不清了。
得查。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底。
“第二件。”
暗哨的节奏恢復了。
“马忠急报。四百人走河谷,今日清晨到了集市镇外围。”
到了。
比预想的快了半天。
“集市镇守军三百余人,多是高定部族的夷兵。粮仓在镇子北头,靠著溪口。马忠的斥候数了——粮仓旁十几辆牛车,车轮上的泥还湿著。昨日刚运过一批粮进越嶲。”
刚运过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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