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但別把自己搭进去(2/2)
“你提到的南江地区反担保產业链雏形,借款人、担保公司、桥樑资金方三级嵌套结构。”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沈砚辞脸上,“这不是学术研究的用语,你这是调查报告的写法。”
沈砚辞没有说话。
闻仲衡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他看沈砚辞的眼神是一个老匠人在观察一块成色过於好的璞玉,想弄清楚它到底是天然的还是后天被人动过手脚的。
“沈砚辞重,你是不是在调查某个具体的人?”
窗外的口令声停了,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沈砚辞的脑子里掀起了一阵风暴。
他想过这一刻会来,论文里的数据太精准、关联太紧密、指向性太明確。闻仲衡做了二十多年学术,从学生论文的字里行间嗅出情绪比嗅出错误还容易。
“老师。”沈砚辞抬起头,“我有一个亲戚,可能要被捲入类似的纠纷。”
闻仲衡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
“我女朋友的妈妈。”
闻仲衡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沈砚辞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能说的部分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舅舅在南江城东开了一家担保公司,叫立新担保。今年下半年开始跟家里人推一个合作分红项目,说是投钱进去每年有固定回报。但我在法协接到的两个諮询案子里,都出现了这家公司的名字。两个当事人被同样的套路坑过,签的是合作协议,实际条款里嵌著连带保证责任。一旦主债务人违约,签字的人要用自己的房產来偿还。”
“我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档案,股东之一叫陈泽涛,持股三成九。受害者老张的借款转帐就来自陈泽涛的个人帐户。资金在公司帐户和个人帐户之间循环流转,公私不分。”
闻仲衡听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小沈。”他吸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来又把烟盒递给沈砚辞,“我跟你说几句话。”
沈砚辞摆了摆手,表示不抽:“您说。”
“你的方向是对的,这种反担保產业链確实存在,不是一家两家,而且比你现在看到的更猖獗。我做了三年民间借贷研究,全省范围內,这类案件的当事人少说上千人。”
“你一个本科生想撬动这种事,难度极大。对方有公司架构做挡箭牌,有灰色地带做护城河,甚至可能有地方上的关係网。你手上那点证据,连立案的门槛都不够。”
“所以,你这篇论文先別投。”
闻仲衡把那沓纸翻到第八页,指著“反担保產业链”那段话。
“你这里面虽然隱去了具体公司名,但描述的业务模式、资金结构、区域特徵,內行人一看就知道你写的是哪片市场。一旦发表,对方会立刻警觉。你现在连证据链都没有闭合,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暮秋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的微粒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那怎么办?”沈砚辞在写之前就料到了,但他急切的想要打开突破口,只能从闻教授这里想办法了。
闻仲衡看了他很久,这个眼神沈砚辞很熟悉。前世他在中院工作的时候,见过闻仲衡在一次全省法官培训班上做讲座,台上的闻仲衡说,做学术和做审判是一样的,都是在黑暗里举火把,区別在於审判只照亮一个案子,学术要照亮一条路。
二十多年后他依旧记得这句话。
闻仲衡把论文收回自己面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笔,在首页的標题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论文我帮你改,数据部分做脱敏处理,產业链分析用学术范式重写,去掉调查报告的痕跡。改完之后以课题组的名义发,掛我的名字。”
他放下笔,抬起头。
“其余的事,你继续做。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直接来找我。”
沈砚辞坐在原地,心里一阵感激。
“谢谢老师。”
闻仲衡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方散开。
“谢什么,你是我课题组的学生,你的事就是课题组的事。去吧,周五组会把改后的大纲带来。”
“做该做的事,但別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