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钱益多(二)(2/2)
他之前看的时候,觉得那些文章里的套路太高端,离他太远,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挨到了那些套路的边。
他给黄组长打了个电话。
“师傅,我还在查钱益多的案子。”
电话那头的黄组长嘆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別陷太深吗?”
“我今天去了他以前的公司那边,问了一些人。他不是正常倒闭的,是蓄意捲款跑路。走之前还借了同行的钱,欠了供应商的货款,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然后呢?”
“然后我想查清楚他的钱去哪了。他名下什么都没有,肯定是转移了。能帮他做这么专业的转移的,背后肯定有人在帮他。”
黄组长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有啥用?想当警察?”
“我……”
“陆简,我跟你说过,干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催不回来钱,而是把自己搭进去。钱益多这种案子,你按流程核销就行了,非要往下查,查到最后能查出个啥?查出那个帮他转移资產的人?然后呢?你一个催收员,就算查到了,你能怎么样?能干这事的人,是你一个小催收员能惹得起的?”
陆简沉默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黄组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干我们这行的,刚开始都是你这样,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觉得自己不能白拿工资。但你要搞清楚,你只是个催收员,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代表不了正义。你的本职工作,就是把能收回来的钱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就把流程走完,剩下的事,不归你管,不要感情用事。”
“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这次不弄清楚,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案子,我不能一直都跟个白痴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黄组长的话才再次传了过来:“你要是真想查,就查得聪明点。別到处打电话,別到处问人,更別到处留名字。你问得越多,他们藏得越深。”
“师傅,你的意思是……”
“自己琢磨。”黄组长把电话掛了。
陆简握著手机,站在金府路的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货车,反覆琢磨著钱益多的案子,也琢磨著师傅的话。
他想到了一个细节。
在钱益多的档案里,提到过一个財务諮询公司,益多商贸公司的註销就是这家財务諮询公司代办的,名字好像叫做……“鼎新財务”?
財务諮询公司代办工商註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陆简当时看档案的时候也没太在意,但现在回过头来,他忽然想到,这家“鼎新財务”,会不会在整个事情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
陆简打开手机,搜索“鼎新財务成都”。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条公司的企业信息公示页面。
陆简点进去,看到鼎新財务的註册信息:
成都鼎新財务諮询有限公司,成立於五年前,註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叫“何永昌”,经营范围包括財务諮询、税务諮询、企业管理諮询、工商登记代理。
看起来是一切正常,就是一家普通的財务代理公司。
他又搜了一下鼎新財务的地址,发现它在高新区天府大道中段的一栋写字楼里,离银泰中心只有不到两公里。
陆简记下了地址。
他想了想,又搜了一下鼎新財务的招聘信息。
公司规模写著“二十到五十人”,最近的招聘岗位有“財务顾问”、“税务筹划师”、“工商专员”。
陆简把手机收起来,决定下周去鼎新財务看看。
他当然不会蠢到懟到人家脸上问“你们是不是帮钱益多转移资產”,他只是想去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什么人在里面上班,门面做得有多真。
“管它有没有搞头,先莽到起整一盘再说。”
在去之前,陆简先回了一趟公司。
他把钱益多的材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搜鼎新財务。
鼎新財务的法定代表人是何永昌,股东有两名,是何永昌和一家叫做“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法人股东,蓉泰的法定代表人也姓何,叫何永泰。
这是两兄弟,或者至少是一个家族的。
他又搜了鼎新財务的诉讼记录。
鼎新財务近三年有七八条诉讼记录,基本都是作为原告起诉客户拖欠服务费的,標的都不大,几千到一两万,全部调解结案。
看起来乾净得很。
但陆简注意到一个细节:鼎新財务的客户,有相当一部分是建材行业的。
这倒不奇怪,金牛区那边本来就是建材市场聚集地。但奇怪的是,鼎新財务的好几个建材行业的客户,公司状態都是“註销”。
正常的財务諮询公司,客户註销了也很正常。但陆简翻著翻著,发现鼎新財务代理註销的那几家建材公司,註销时间都集中在最近两三年,而且註销原因都是“决议解散”。
“决议解散”,就是股东自己决定不干了。
在公司的经营状態正常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决议解散”,还都集中在一个財务諮询公司的客户名单里,这多少有些不正常。
陆简把这些公司的名字一个一个复製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文档里。
总共八家,都是建材公司,都是鼎新財务代理註销的,註销时间都集中在三年內,而且都是在债务纠纷出现后不久。
陆简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闭上眼睛,开始復盘。
鼎新財务——钱益多——益多商贸——那些註销的公司——何永昌——何永泰——蓉泰企业管理——
他在银行的三年,乾的就是信贷,他知道一笔贷款从发放到变成坏帐,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被人钻空子。
有人把钱借出去,就有人想方设法不还。有人负责放贷,就有人负责“善后”。这两条线,迟早会碰到一起。
陆简想起自己被开除的那笔违规贷款,也是一个做建材的客户,贷款金额两百万,用途是“扩大经营”。
那笔贷款的审批流程確实不规范,既没有抵押物,也没有担保人,但那是上头压下来的任务,说这个客户很重要,让他先把材料做了。
后来那笔贷款逾期了,一分钱没还。银行要追责,查来查去,查到陆简头上。
陆简当时觉得是自己倒霉,碰到了不好的客户,碰到了甩锅的领导。
现在,他看著鼎新財务那些註销的建材公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背的那个锅,和钱益多,和鼎新財务,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只是陆简脑中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陆简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下楼去吃饭。
一想到吃饭,陆简有点犯愁,胖哥的冒菜馆他最近有点不大想去。
“整啥子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