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你们和我玩起结果论了(2/2)
孙立人轻轻用指节在自己那个记事本上敲了敲。
“这一套『强朝廷,杀商大贾』的机制,在你嘴里是铁打的结论,对不对?这是你们汉人封建歷史一直如此的死穴,是也不是?”
林渊把身体慢慢在沙发里坐平了,没回答。
孙立人脸上的笑彻底盛放了开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终於把你困进死胡同的大极快慰。
“好,既然是你们原本的基础土壤,自己就根本生长不出向西方那样演化工业文明的社会机制……那么,请问你。”
“又为什么要把后来近三百多年所有的技术停顿、社会落后,以及西方靠著殖民暴力后来居上砸开国门的一切歷史罪过……全都毫无基本公正、毫无学问克制地,全部推脱到满洲入关、推脱到满清『闭关锁国』的这头顶上来呢?”
孙立人的两只眼睛像两口极深的水井。
“这根本是不合基础史学精神的自相矛盾,你既然承认那大地的机制原本就不行,到了末流就是得衰微,怎么现在到了你嘴里。”
“满清这一朝不仅没有传承你们两千年的宏业,反倒是成了这一切落后的唯一元凶了呢?这一点,我刚刚真的是反反覆覆想了好半日,硬是没能够领会这里面的奥妙。”
他拿著话筒,两只胳膊往外大大地一摊。
“不知林渊老师,能在我们这一堆所谓的『不学无术者』面前,把这个关键的自陷漏洞,极其合理地给大家解释一下呢?”
整个庞大的演播厅,在孙立人这种带著绝对反噬力量的反问拋出的那一个瞬歇,直接陷入了一场诡异到甚至听不见人呼气的平静,几千年的机制问题 vs 最后一个朝代的单一问责。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用学术原理焊死的一面铁墙,轰隆一声推在了所有人学生心口上。
是啊!对方既然顺著自己的思路去承认“土壤不行”,你又怎么能在同一个逻辑闭环里,指著后来主事的人说:一切坏事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旁边那个原本已经被林渊用吃盐一事搞得顏面扫地的赵德发,整个人就跟吃了仙丹似的,上半身一下直接把后座撞弹了起来。
“高啊,老孙这一句才叫做切中了要害!”
赵德发的腰杆子拔得老高,手里甚至没去拿话筒,扯著那股子带著浓厚京腔的大粗嗓子直面向舞台中。
“林渊,回答不上来了吧,既然根本没有这个因,怎么把最后这笔极大的国家衰弱的孽帐全都扣在这三百年上面,歷史是客观连畅的!”
“前人留下这一口四面透风的破瓷缸,后世主理的人无论费多大的心劲去糊补,终究还是抵挡不住世界格局的洪流,这种歷史的基本规律,难道到了你眼里为了逞一时个人情绪和排外意气,都能当作没看见了吗!”
一旁的蒙老师那眼睛里重新找回了绝对的骄傲,赶紧端起一旁冷掉的茶一连咽两大口,话筒被她端回胸口前,声音在场地空旷处响了起来:
“回答,別光是在那假笑,你前面不是对所有问题全有套路可以拆吗,你这套为了否定满洲歷史地位、去盲目吹嘘封建旧文明的技术理论,终究是漏了大破绽了,年轻人,在这些真正看淡全景的前辈面前玩这种概念游戏,你这道基础常识的关都过不来!”
现场那种年轻人热切的情绪直接被对方这绝地反弹的一波打退了一半,原本坐在最左侧准备看对方笑话的那些北方系同学,脸上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担忧,目光纷纷朝那个拿著矿泉水瓶子在手里轻微顛动著的青年作者身上匯拢。
一旁的陈晓萍作为整个访谈节奏的执尺人,眼见全场的理论阵营要发生倒斜,手心里捏出了一声汗,必须赶紧把这一口气续上去。
“林老师……”陈晓萍那好听的普通话声里也带了点小小的犹疑和求知,“其实我刚才听孙老师问出来这个点的时候,心里也確实產生了一模一样的疑惑,我们要是依著先有的歷史规律走……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您依然对『满洲闭关』这一时期赋予了那么沉重的定罪呢?是因为在这中间……又有某种我们没能够看到的演变断层,还请您一定要跟所有青年朋友讲明白这个疑惑。”
几百多双眼,六个气焰復炽的老油条。还有电视台几个正在把焦距往极细处调的特写镜头。
对向舞台中央沙发上的青年。
林渊就那么坐在那一圈灯光的焦点下,他的肩膀一下都没动,手里拿著没有喝完的那个矿泉水瓶子,食指在盖子那一圈齿轮上转了转。
没有惊张,没有抓耳挠腮去构想新理论,更没有任何要辩驳反衝的那种面部红热。
反而,就在全场的气氛彻底绷到了马上就要被赵德发的冷笑彻底淹没的关口……
“嗤——”
又是一声从口腔底层爆起轻微声音,隨后,这个年轻人的后脑勺直接仰向沙发背上方。他根本没有要用什么学术语言去还嘴的想法,而是就在几百多人在现场的直盯著他看的情况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极度放肆、连一丝体面都没有给留的笑声,从他的胸腔最里层给完全喷发出来,那笑声又清朗又高亮。
全场被这个笑给惊住了,连孙立人手拿的核桃都有了一瞬歇的摇颤。
“够了,你在这狂言狂语还不够,还要在这个省卫视大礼堂里胡笑到哪一点去!”蒙老师指著台上喊叫起来。
林渊笑著把那身体直折了半下,手伸到了自己的眼窝子底下,把刚刚那极其荒谬给激出来的两颗泪星子给抹乾净了。
慢慢悠悠地抬起脸,眼神在这个演播大戏台的前后端搜看了一个来回,那双属於二十几岁年轻人才有的极度透彻的双底子里,这回不再只是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