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无灵光(2/2)
不是周肃离开的方向,而是从院外新来的。脚步急促,踩在地面上劈啪作响,像有什么急事。
“周执事!”
周肃的脚步顿住。
魏依然微微抬眸,透过半掩的门扉望出去。一个穿著灰短袍的年轻弟子正快步奔进院子,脸上带著几分焦虑,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何事慌张?”周肃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耐。
那弟子看了院中东厢的方向一眼,压低声音:“周执事,掌谷说……”
声音太低,魏依然听不清后面的话。
但周肃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细微,只是眉梢微微动了动,下頜绷紧了一些。
但魏依然自小在將军府长大,见过太多人在祖父面前强撑镇定、实则冷汗已湿透后背的模样。她知道那是怎样的表情。
那是听到坏消息时的表情。
“……无论如何都要收齐?”周肃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弟子点头,又补了一句什么。
周肃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中一棵树上,有一只秋蝉耐不住寂寞,拖著嘶哑的尾音叫了两声。
“可是那云隱宗那边……”
周肃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但院中太静,那三个字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东厢的门缝。
魏依然的睫毛轻轻一颤。
云隱宗。
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大乾东南边境的仙门,祖父给她的信里提过青阳穀、合欢宗、紫电门,还有几个更小的门派。但没有云隱宗。
是新起的宗门?还是藏在深山里不为人知的小派?
不过能让青阳穀的执事露出这种表情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小派吧?
那弟子又说了几句话,这回声音压得更低。
周肃的脊背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知道了。去回掌谷,就说周肃领命。”
那弟子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周肃站在原地,望著那弟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魏依然站在门內,透过那半扇门扉的缝隙,看著那道背影。
她想起方才在山门外,那人说“没有灵光”时,嘴角那丝一闪而过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用不上的器物,看完便放下了。
可现在,那件“用不上的器物”正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因“云隱宗”三个字而僵住的后背。
魏依然垂下眼睫。
她转过身,走向那张铺著发黄草蓆的木榻。
榻上只有一领草蓆,一床薄衾。她伸手按了按,草蓆下是硬邦邦的木板。
她坐下了。
屋外,周肃的脚步声终於响起,渐渐远去。
院中重归寂静。
魏依然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望著案头那盏只剩个底的油灯。
云隱宗。
她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不知道为何,只是听见,便记住了。
………………
夜色渐深时,灵巧坊的灯还亮著。
说是“坊”,其实不过是度假村东侧一间改造过的铺面。原本是卖给游客的纪念品店,玻璃柜檯还在,只是里头摆的不再是廉价的小物件,而是姜家从现代带来的各式机关零件。
齿轮、发条、轴杆、弹簧……
姜云蹲在柜檯后头,手里握著一把小銼刀,正对著一枚铜质的齿轮修边。
“阿生,递我那块细砂纸。”
无人应答。
姜云头也不抬,銼刀在铜件边缘又推了两下,才终於抬起眼。
“阿生,递我那块细砂纸。”
无人应答。
姜云头也不抬,銼刀在铜件边缘又推了两下,才终於抬起眼。
阿生趴在对面那张工作檯上,正望著窗外发呆。
“阿生。”
“啊?”阿生猛地坐直,“云哥你叫我?”
“……细砂纸。”
“哦哦。”
阿生手忙脚乱地在工具堆里翻找,好不容易摸出细砂纸,递过去时还不忘往窗外又瞟了一眼。
姜云接过细砂纸,继续低头打磨。
“看什么呢?”
“没什么。”阿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看那些人。”
那些人。
姜云知道阿生指的是什么。
窗外正对著的是度假村主街的中段,此刻正是晚饭前后最热闹的时候。仙膳坊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混杂著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声。几个小石村的妇人端著木盆从街上走过,盆里装著刚洗净的衣物,边走边用本地方言高声嘮著家常。更远处,封家药园的学徒们收工回来,锄头扛在肩上,衣摆沾著泥点子,一个个脸上却带著笑。
阿生趴在窗边,目光追著那几个跑过的孩童。
“你说那几个娃娃,有没有灵根?”
姜云手里的銼刀顿了一下。
“谁知道。”
阿生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这个年纪,早被带去验过灵根了吧?有灵根的留下,没灵根的回家种地。运气好的,还能混个外门杂役噹噹。运气不好的……”
他没说完。
姜云没有接话,只是把銼刀又推了两下。
阿生忽然转过头来,“你说咱们要是一开始就生活在这个时代,会不会也被人拉去验灵根?”
姜云终於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的。”阿生闷声说,“小石村那些人,一听『仙师』就嚇得腿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那什么『灵根』吗?有灵根的带走,没灵根的当牛马。咱们那边可没这说法。”
“我们那会儿末法时代。”姜云放下銼刀,拿起那块青精铜构件对著灯光端详,“很多散修用尽一生,却连炼气期也无法踏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生却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散修”是什么。那些没有宗门传承、没有家族庇护、仅凭一点残缺功法在末法时代苦苦挣扎的修士。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感气期打转,连炼气期的门槛都摸不著。
“所以,”阿生慢慢开口,“咱们那会儿,不是没有灵根,是——”
“是灵根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姜云打断他,“当天地灵机断绝到连感气都难如登天时,测不测灵根,有什么区別?”
阿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那几个孩童又跑回来了。他们绕著街中央那棵移植来的银杏树追逐打闹,有个扎著冲天辫的小丫头跑得太急,险些绊倒,被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一把拽住。
“小心点!”那男孩喊,“摔了又要哭!”
“我才不哭!”小丫头嚷回去,挣开他的手,又往前跑。
阿生望著窗外那幕,忽然笑了一下。
“师兄,”他说,“你说那丫头,有灵根吗?”
姜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块打磨好的青精铜构件放进手边的木匣里,又从案头拿起另一块毛坯。
“有也好,没有也好。”他说,“她现在跑得挺高兴的。”
阿生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