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同行(2/2)
十几间仓房,烧得最厉害的那几间,屋顶已经塌了,只剩焦黑的梁架歪歪斜斜地支棱著,像几根烧剩下的骨头。
地上到处是水渍,混著烧糊的粮食,踩上去黏糊糊的。
空气里一股焦糊味,呛得人直咳。
士兵们正从没烧著的仓房里往外搬粮食,一袋袋扛在肩上,飞快地运到远处空地上。
更多的人排成两列,传递水桶,往余烬上浇。
江寻目光一扫,在人群里找到了李彻。
他站在一座还没塌的仓房旁边,身上那件劲装蹭满了黑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伙夫。
江寻快步走过去:“李彻!”
李彻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就过来了。”江寻扫了一眼四周,“怎么回事?”
李彻的脸色沉得跟锅底似的。
“粮仓被烧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压著的那些东西,愤怒、憋屈,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发现得及时,可火太猛,还是烧了一半。”
一半。
江寻心里一紧。
“是意外还是——”
“已经让人去查了。”李彻打断他,目光往那些烧塌的仓房扫了一眼。
正说著,郑孝从远处走来。
这位亲卫统领也是一身焦灰,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头髮梢都烧卷了,比李彻还狼狈。
他瞧见江寻,愣了下,还是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转向李彻,抱拳道:“世子,查过了。”
“说。”
郑孝声音低沉,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好几处都发现了焦油的痕跡——是有人故意放火。另外,有几个守兵被打晕了,还有一个兄弟去拦人,被刺伤了。”
李彻眼睛眯了起来。
江寻在旁边听著,忽然问:“是武林中人?”
“应该是。”郑孝点头,“那人身手很利落,一沾即走,没留下什么线索。”
江寻不说话了。
他又想起顾家那晚,行凶的也是武林中人。
“真是狼子野心。”李彻忽然冷哼一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私利,竟置灾民於不顾——该杀!”
江寻看著李彻,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这位齐王世子,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待人客气周到,可这会儿真动了怒,那股子杀伐之气,倒是让人后背发凉。
郑孝显然也感受到了世子的怒意,沉声道:“世子,要不要末將带人去抓——”
“抓谁?”李彻打断他,“有证据吗?”
郑孝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彻嘆了口气,那口气里的疲惫,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没证据,抓了人也没用。”他摆了摆手,“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人更撇清关係。”
郑孝低下头:“是末將思虑不周。”
李彻没再说什么,只是往那些还在搬粮食的士兵看了一眼。
“郑统领,你先守著这里。能抢出多少是多少。”他顿了顿,“我回去稟报父王,再做定夺。”
郑孝抱拳:“是!这里交给末將!”
李彻点点头,径直往王府行去。
江寻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如今情势微妙,保不齐有人趁乱对李彻不利。
他撞上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李彻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走了几步,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要紧。”江寻笑了笑。
这个时候还能想著別人,这位世子的细心,倒不像装出来的。
两人並肩回了王府。
李彻让江寻先回房歇著,自己则去正院向齐王稟报。
江寻回到房中。
忙了一早上,他倒不觉得累,只是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出神。
若他没猜错,粮仓放火的人,跟钱半城背后的人应是同一拨。
甚至——跟灭顾家满门的,也是同一拨人。
他隱隱觉得,李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没说破。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忌惮。
能让齐王世子都忌惮的人,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江寻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正出神,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彻来了。
江寻抬眼看去,见他脸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心里不由暗赞一声——这位世子,心性当真坚韧。
换作旁人,粮仓那把火烧过,怕是早就乱了方寸。
李彻身后还跟著两个僕人,端著托盘。
托盘上摆著馒头、小菜,都是寻常吃食,却冒著热腾腾的白气。
李彻一进门便张罗著让人把吃食摆上桌,然后挥挥手让下人退下,歉然道:“不知江兄还未用早饭,怠慢了,还请见谅。”
江寻摆摆手:“不必客气。你也还没吃吧?”
两人相视一笑,也没多客套,坐下便吃。馒头鬆软,小菜爽口,三两下就见了底。
饭后,李彻才说起正事。
“方才与父王商议,我欲往钱塘购粮。”他顿了顿,看向江寻,“不知江兄可否愿与我一道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