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眼睛(2/2)
她的手指落在陆明辉右肩的布料上,轻轻弹了弹。
“课长已经明確表示过,她是可疑分子,不能再接触机密。你不仅让她参与今晚的行动,还单独派出去。”
手指停在肩头,指甲隔著衣料抠紧了半分。
“明辉君,你对她……是不是太放心了?”
最后那个“放心”,咬得比前面的字都重。
陆明辉没有动。
他嘆了口气。
抬起右手,覆在南造云子的手背上。没有用力,但確確实实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了下来。
“云子,你觉得76號是个什么地方?”陆明辉看著她。
南造云子没说话。
“这里是李士群的独立王国。”陆明辉鬆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我手里只有那三十六个刚收编的苦力,大张旗鼓去砸门可以,派去搞跟踪?他们连法租界的路都认不全。”
他转过身。
“机要处真正能用的人,只有一个孙耀祖,一个顾云秋。孙耀祖是青帮出身,跟李士群手底下那些队长喝过血酒,拜过把子。今晚去抄吴大志的家,我都没带他,生怕他走漏风声。”
陆明辉走到南造云子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盯李士群的梢,我不派顾云秋去,派谁去?派孙耀祖去给李士群通风报信吗?”
南造云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你可以让我去。”她接得很快。
陆明辉摇了摇头。
“外面下著雨,李士群的手下全是亡命徒。你让我把你一个人扔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盯梢?”
他停了一拍。
“云子,你是课长派来协助我的。脏活累活,交给別人去办。她想证明自己还有用,就得拿命去拼。你不用。”
南造云子看著陆明辉。
那双眼睛里有理智,有算计,还有一层刚好够用的旧情。她看了很久。
退后了半步。
“明辉君心疼我,我很高兴。”南造云子理了理领口,“但顾云秋这个人,留著始终是个隱患。课长那边,耐心有限。”
“如果她有问题,杀。”陆明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如果没问题,等中储券的事情彻底落地,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合適的结局。”
南造云子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明辉君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咔噠。
门锁咬合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陆明辉站在原地。
脸上的疲惫和温和在门关上的瞬间退乾净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盒老刀牌香菸。
南造云子的试探不会就此停止。她今天用旧情做幌子,明天就可能直接动用宪兵队抓人。
更致命的是,南造云子就在隔壁。
她不仅接管了机要处的文件流转,还卡死了他身边所有的空间。顾云秋现在只是个司机,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陆明辉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
火光映著他的脸。
他所有的指令都必须经过南造云子的眼睛。老鬼那边急需传递情报。黄金转移的路线、中储券推行的反制措施,这些都不能拖。
但现在,他连杂货铺都去不了。
老刀牌的线断了。
顾云秋也被盯死了。
陆明辉吐出一口烟。
目光落在桌角那个黑色的铁皮盒子上。
那是今晚从吴大志床底下搜出来的盒子。里面装著军统的密信和走私帐本。
李士群断尾求生,杀了吴大志。但吴大志的上线是谁?军统在上海的暗线,为什么会和76號的行动队长有这么深的利益往来?
陆明辉把菸灰弹进菸灰缸。
76號的行动队长,不可能自己接上军统的线。中间一定有人牵桥搭线。这个人要么在76號內部,要么——就是军统上海站自己放出来的饵。
王蒲臣。
修道院里咬著雪茄的那个男人。
陆明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拉开铁盒,拿出那本蓝皮帐册。
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代號上。
指尖在那个代號上重重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