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独行(2/2)
“是的。”因斯罗蒙坦然承认,“离別场景是重要的情感数据收集节点,有助於完善对您『人性侧面』的建模。”
墨尔斯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因斯罗蒙,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在他掌心浮现,旋转,然后消散。
与此同时——
因斯罗蒙的身体猛地一沉。
不,不是沉。
是“向下”的方向,对他来说,突然变成了……“旁边”。
他的重力方向,被改变了90度。
现在,对因斯罗蒙而言,“下”不再是地面,而是平台边缘的虚空。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倾斜,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横了过来,悬浮在半空中。
就像一个被隨意摆放的人偶。
因斯罗蒙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试图调整姿態,但所有基於常规重力模型的平衡算法全部失效。
他素白的长袍垂下,像一面倒掛的旗帜。
“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点,“这是报復。”
“嗯。”墨尔斯点头。
“因为我揭露了您的身份。”因斯罗蒙继续说,身体在横置状態下微微旋转。
“嗯。”
“这是非理性的行为,能耗高於直接忽略。”
“我知道。”
“但您还是做了。”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看著他横在空中的身体,沉默片刻,然后说:
“赞达尔比你厉害。”
因斯罗蒙的数据流又波动了一下:“这很合理,请阐述您的观点。”
“他也会观测,也会分析,也会用逻辑推导一切。”墨尔斯缓缓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
“但他比你更擅长一件事。”
“……什么事?”
“提问。”
墨尔斯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勾。
因斯罗蒙的身体开始缓慢地、以他为中心旋转,像掛在鉤子上的鱼。
“赞达尔会问『为什么』。”
墨尔斯看著旋转中的分身,纯白的眼眸里倒映著他略显滑稽的姿態。
“他会问『为什么你要隱藏身份』,『为什么你要帮忙』,『为什么你现在要离开』。”
“他会用问题,挖出更多问题,直到触及某个……也许根本没有答案的核心。”
“而你……”墨尔斯继续说。
“你看到现象,收集数据,建立模型,然后给出解释——就像刚才在宴会厅里那样。”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因斯罗蒙的旋转速度加快了。
“但有些东西……”墨尔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需要被理解。”
他放下手。
因斯罗蒙的旋转缓缓停止,但重力方向依旧异常,他依然横在空中。
墨尔斯走到他面前,纯白的眼眸平静地看著他:
“所以,赞达尔比你厉害。”
“因为有些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说完,墨尔斯转身,不再看因斯罗蒙。
他走到平台边缘,望向秘托邦的夜色。
远处,东部聚落的灯火星星点点,西部聚落的机械塔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界域定锚在他身后静静呼吸。
他在这里创造了一个星系,又在这里埋下了让它走向开放的种子。
他在这里被崇拜为神,又在这里用一顿荒诞的饭局解构了信仰。
他在这里与同伴告別,独自走向无人知晓的旅途。
这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但墨尔斯知道,这不是戏剧。
这只是……发生了。
就像虚数之树的枝椏生长,就像量子之海的波涛起伏。
只是发生了。
“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因斯罗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也许是“无奈”的模擬情绪。
墨尔斯没有回头。
“再掛一会儿。”他说。
因斯罗蒙沉默了。
数据流显示,这种异常重力状態对他的机体没有实质性损害,只是……不高效。
但他没有抗议。
因为他正在收集新的数据——关於“报復行为中的非理性变量”、“重力操纵的精度与能耗比”,以及“主体在独处状態下的微表情变化(无)”。
这同样是观测。
只是观测者此刻的姿势,有点不体面。
夜风继续吹拂。
墨尔斯站在平台边缘,纯白的眼眸望著星空深处。
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赞达尔——那个总是问太多问题的天才,那个创造了博识尊又被它吞噬的疯子,那个被他拒绝后眼神熄灭的少年。
也许在想阿基维利——那个把他“捡”上列车,又放任他离开的开拓星神。
也许在想刚才列车组离开的背影。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只是在“存在”。
许久之后,墨尔斯终於转过身。
他走到因斯罗蒙身边,手指轻轻一划。
重力方向恢復正常。
因斯罗蒙的身体“掉”回地面,双脚稳稳落地,长袍垂下,恢復了往日的庄重。
数据流显示,整个异常重力状態持续了17分32秒。
“记录完毕。”因斯罗蒙说,灰白眼眸看向墨尔斯,“需要我为您安排离开秘托邦的交通工具吗?”
“不用。”墨尔斯说,“我有办法。”
“目的地是?”
墨尔斯没有回答。
他走到界域定锚旁,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锚点表面流淌的光。
那光芒温暖,稳定,象徵著连接与开放。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平台另一侧的悬崖边缘。
“您要步行离开?”因斯罗蒙问。
墨尔斯没有回答。
他站在悬崖边,纯白的眼眸望向下方——那里是秘托邦最深的山谷,终年笼罩在淡紫色的雾气中,传说连光线都无法完全穿透。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身体向前倾斜。
坠落。
因斯罗蒙瞬间加速,他快步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墨尔斯的身影並没有直线下坠。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化为光点,不是变成烟雾,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逐渐晕开、淡化、融入周围的空气。
淡金色的长髮首先变得透明,然后是身体,最后是那身黑色的衣物。
在下坠到一半时,他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人形的轮廓,在淡紫色的雾气中缓缓下沉。
然后,连轮廓也消失了。
墨尔斯·k·埃里博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秘托邦的夜色与雾气之中。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悬崖边,因斯罗蒙静静站立。
他的灰白眼眸中,数据流平稳流淌,记录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主体存在形態转变:实体→不可观测態】
【转变过程能耗:无法测算】
【目的地:未知】
【观测终止】
他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第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