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以孝为名(2/2)
墙根的年轻人彻底急了,有人忍不住要出声,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面面相覷,觉得老太太这偏心得太过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乔正君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就要彻底撕破脸大闹一场的时候——
乔正君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带著一丝恭顺的、浅浅的笑意。
“奶奶说得对。”
他声音清晰,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长孙为重,家族规矩为大。我这个当弟弟的,是该让。”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桂花和乔正邦。
这么轻易?
连捕鱼队长都让?
这不像乔正君啊!
老太太也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著他。
乔正君话锋却轻轻一转,声音压低了,只够跟前几人和离得近的人听清,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只是奶奶,祭祖的鱼头……要是供不上,或者供上去的不是当天鲜活的,惹了祖宗不高兴,坏了咱们老乔家明年一整年的运道。”
“这责任……正邦哥他……担得起吗?”
“咱们整个乔家,担得起吗?”
老太太身子一震,到了嘴边的训斥噎住了。
她再偏心,也不敢拿“祖宗不高兴”、“家族运道”说事。
这是屯里人最深的忌讳。
乔正君趁著她心神震动的间隙,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捨身为家”的无奈:
“要不这样,奶奶,您看行不行——捕鱼队长的位置,我让给正邦哥。”
“祭祖要的活鱼,我还照样去捕,绝不让祖宗面前缺了礼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乔正邦那条腿,声音轻得像嘆息:
“冰河上什么事都可能出,万一……我说万一,我在冰窟窿边上出了点什么事,就像正邦哥当初在山上那样……”
“那也是我这个当孙子的,为了尽孝道,为了让祖宗面前有鲜鱼,心甘情愿。
到时候,只盼著正邦哥这个主祭人,还有大伯母,在我灵前……多烧两张纸,也就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踩著越来越密的雪花,径直朝院外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当,却莫名透著一股孤绝的意味。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雪花落在眾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刘桂花和乔正邦脸上的狂喜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愕、后怕和隱隱不安的僵硬。
乔正君最后那几句话,像几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们心里。
尤其是“像正邦哥当初在山上那样”和“灵前多烧两张纸”,让他们后脊樑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老太太拄著拐棍,胸口剧烈起伏,看著乔正君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看著温顺的孙子,刚才那几句话,比直接顶撞她更让她心慌。
那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孝”,一种把她架在火上烤的“顺”。
“娘,他、他这……”刘桂花想说什么。
“闭嘴!”
老太太烦躁地一挥拐棍,打断了儿媳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忽然觉得,这事好像哪里不对了,好像……被那小子绕进去了?
可那件黑貂皮坎肩……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棉袄內襟。
坎肩就在她身上贴身穿著呢,这是她冬天最暖和的倚仗,也是老爷子留给她最体面的念想。
要她拿出来?
跟割她肉似的!
墙根的年轻人互相看著,眼神交流,最初的气愤变成了困惑,然后又渐渐亮起一种恍然和佩服的光芒。
高啊!
正君哥这手以退为进,把难题和责任全甩回去了,还占尽了“孝道”和“牺牲”的大义名分!
而且张口就要老太太最金贵的黑貂皮坎肩……这下看老太太怎么接!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纷纷摇头,低声议论著,看向刘桂花母子的眼神,鄙夷之色更浓。
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想贪人家捕鱼队长的位置?
也不看看自己那瘸儿子担不担得起“祭祖鲜鱼”的责任!
乔正君那小子,看著闷,心里门儿清啊!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老太太那件坎肩,怕是保不住了……
而屯子西头,林雪卿正站在自家小院的柴扉旁,手里捏著一块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黄米年糕,望著祠堂方向。
风雪模糊了远处的景象,也隔断了声音,但她似乎能感觉到那边刚刚结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她看著风雪中那个逐渐走远、直到消失的挺拔身影,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以及更深处的某种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