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想吃绝户,问过我没有?(2/2)
“他是支书。”
陈瘸子声音发苦,“真要硬来,咱……”
“收拾,回屯。”乔正君不再多说,转身朝冰窟窿走。
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队伍往回走时,气氛完全变了。
不再是丰收的疲惫,而是一种绷紧的、沉默的警惕。
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一声呻吟,像谁的骨头在叫。
乔正君进入屯里,打眼看去。
磨盘边的雪被踩得稀烂。
陈晓玲不是跪,是蜷在那儿,像只被扔掉的破布娃娃。
棉袄太大,下摆拖在雪泥里。
她没號啕,喉咙里发出一种“呃、呃”的抽气声,每抽一下,瘦小的肩膀就猛耸一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冷风里很快结成亮晶晶的冰碴子。
她死死攥著民兵的裤腿,另一只手往嘴里塞,啃著开裂的指甲根。
眼神穿过人群,不知在看哪儿。
“哥……冷……”
她反覆只咕噥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周遭的议论、嘆息,她好像全听不见。
乔正君走过去,蹲下身,用林雪卿给他缝的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和鼻涕。
孩子轻得像片羽毛,他把她抱起来,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她。
“跟我走。”
他只说三个字。
他抱著陈晓玲往屯里走,李开山和眾人默默跟上。
鱼筐抬进仓库,虎尸暂放在大队部院里,盖了张破草蓆。
乔正君把陈晓玲抱回自己家。
林雪卿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碗热水,轻轻拍著陈晓玲的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又轻又软,像春天化冻时,屋檐滴下的第一滴水。
乔正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陈晓玲终於不哭了,蜷在林雪卿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耷拉。
他转身出门,走向大队部。
该来的,总会来。
大队部里,李开山已经把钱票清点好了,用红纸包著,摆在桌上。
他抽著烟,眉头锁成死疙瘩。
“正君,来了。”他吐出口烟圈,“阵仗不小。”
乔正君推开里屋门。
屋里不是一个人。
孙德升站在最前面,戴著那副熟悉的眼镜,腋下夹著个褪色的公文包。
他身边站著个脸盘宽、颧骨高的女人——孙德升的婆娘,陈晓玲的亲舅妈。
还有两个穿著体面、像是公社干部模样的人,面带难色地站在一旁。
“李主任,乔同志。”孙德升先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著点悲痛,“栓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唉。孩子可怜啊。”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按说这是家事,不该劳烦大队。但翠花是晓玲的亲舅妈,孩子现在孤苦无依,我们不管,良心过不去啊。”
先打感情牌,再立道德桩。
孙舅妈立刻接上,抹起眼泪:“我那苦命的妹子就留下这么点骨血……晓玲啊,舅妈接你回家,绝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旁边一个干部轻咳一声:“老孙也是老支书了,家庭条件在咱们公社也算好的。孩子跟著他,確实比一个人强。”
软刀子杀人,句句在理。
李开山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方搬出了“支书家庭”“组织关怀”,还把公社干部都请来了。
乔正君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孙德升眼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乔同志笑什么?”
“笑孙支书考虑得周全。”乔正君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孙德升那公文包上——包角磨得发白,是个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连公社的同志都请来作见证了。那咱们今天,就把事彻底说开——”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红纸包,掂了掂。
“钱,在这里。四百二十七块六毛,粮票七十斤,布票两张。”
他报得一字不差,“您打算怎么个『保管』法?”
孙德升脸色微微一僵:“当然是存信用社,摺子放我这里。等晓玲成年,一分不少给她。”
“哦。”乔正君点点头,“那存摺密码呢?”
“……当然是我保管。”
“也就是说,钱怎么花,花多少,全凭您一张嘴。”
乔正君顿了顿,忽然转向那两位公社干部,“二位同志,咱们公社对『烈属抚恤金专款专用』,有没有明文规定?”
其中一个干部迟疑道:“原则上……是要专款专用,但具体监管,主要还是靠家庭自觉。”
“自觉?”乔正君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锋利的东西,“那咱们今天就立个不用自觉,也能管死的规矩。”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抚恤金共管协议。立据人:孙德升(舅方)、李开山(武装部代表)、乔正君(事主见证)。”
“此款专用於陈晓玲生活教育,存信用社,三章合一可取。”
“每月支取生活费十元,需三方签字。”
“大额支出,需经社员代表会议议定。陈晓玲年满十八周岁,余款及存摺交还本人。”
写罢,他將纸推到孙德升面前。
“孙支书是懂规矩的人。”
乔正君声音平稳,“这法子,既解决了您照顾孩子的苦心,也免了日后有人说閒话——毕竟这么多乡亲凑的钱,总得有个让大家放心的说法。”
孙德升盯著那张纸,脸上那层悲悯的壳子,终於出现裂痕。
他算准了人情,算准了场面,却没算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章程来反將一军。
签字,等於承认自己可能贪钱,从此被捆住手脚。
不签,就是在公社干部面前,暴露自己別有所图。
进退两难。
屋里一片死寂。
孙德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泛著油光。
孙舅妈急了,扯他袖子:“当家的,这……”
“你闭嘴!”孙德升低吼一声,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著乔正君。
最终,他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好……好!乔同志想得周到!这协议,我签!”
笔尖划过纸面,又重又急。
乔正君收起协议,一式三份。
那薄薄一张纸,贴著胸口发烫。
孙德升夫妇几乎是逃著离开的。
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越来越远。
刘婶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正君,你这法子绝了。”
李开山也鬆了口气:“今天多亏你。要不这钱……”
“还没完。”乔正君打断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天。
雪又下了。
远处,他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林雪卿应该正陪著陈晓玲。
更远的黑暗里,是孙德升家那个十六岁傻儿子,和一场被暂时挡回去,但绝不会死心的算计。
“协议只能管钱。”乔正君声音沉下去,“人,他们还能以『亲情』『照顾』的名义来要。今天逼他们亮了底牌,撕破了脸——”
他顿了顿:“接下来,才是要真抢人的时候。”
李开山捏著菸袋的手停住了。
窗外,风雪呼啸著卷过屯子。
乔正君摸了摸內袋里那张协议,纸张的边缘硌著指尖。
然后他的手向下,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
他想起小栓子憨厚的笑,想起陈晓玲撕心裂肺的哭,想起孙德升眼镜片后那算计的光。
半晌,他开口,声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钉死在风雪里:
“想吃绝户?”
“问过我没有。”
远处,谁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悽厉地撕破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