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背糖的后生(1/2)
天已经有些暗了下来,村道上只有几声狗叫,那是谁家没拴好的土狗在对著月亮瞎哼哼。
“吱呀”一声,院门刚推开一条缝,李秀莲那张警惕的脸就凑了过来。
借著屋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她一眼就瞅见了周川背篓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周川把背篓往堂屋的方桌上一卸。
“咚”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听著就扎实。
李秀莲手脚麻利地关上院门,插上门閂,这才凑到桌边。
她伸手在那编织袋上捏了一把,硬邦邦的,像是石头。
解开袋口的麻绳,往里一瞅,老太太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白花花的,全是糖。
“川子!”
李秀莲的声音都在抖,一把攥住周川的袖子,那力道大得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你……你怕是疯了哦?跑去抢供销社了?”
在这个一斤糖都要票、一家人一个月定额的年代,这一大袋子糖摆在眼前,跟后世桌上摆了几块金砖没啥区別。
李秀莲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怕儿子走了歪路,怕公家的人下一秒就来敲门抓人。
周建国也从里屋挪了出来,手里还拄著那根旧拐杖,看到这一袋子东西,老汉儿的烟锅子都忘了往嘴里送,眼珠子瞪得溜圆。
“妈,你想哪儿去了。”
周川哭笑不得,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自顾自地倒了碗水灌下去,“这是正经买卖。赵卫国赵老板给的路子,食品站受了潮的次品糖,结了块,上不了柜檯,內部处理出来的。”
“次品?”
李秀莲半信半疑,伸手从袋子里抠出一块核桃大小的糖疙瘩。
硬是硬,但顏色微黄,確实不像供销社柜檯里那种雪白雪白的散糖。
“这能吃?”
李秀莲把糖疙瘩放进嘴里嘬了一口,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老太太的眉眼一下子舒展了,“甜!真甜!就是有点潮味儿,但不碍事。”
周川伸手在那大块的糖结块上一捻,稍稍用力,那看似坚硬的糖块就碎成了粉末:
“妈,你看,这就是表面结壳,里面还是好的。
五毛五一斤,不要票。我跟赵老板签了字据,做出来的糖葫芦和核桃,他全收。”
“五毛五?不要票?”
周建国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有点发颤,“川子,你这脑壳是咋长的?这种路子都能让你摸著?”
老汉儿这辈子老实巴交,除了种地就是编筐,哪里见过这种生意场上的门道。
在他看来,能不要票买到东西,那就是天大的本事。
“所以说,咱得抓紧。”
周川站起身,拍了拍手,“我想著明儿个一早给赵老板送货去。这十斤糖,最好是今晚得变成钱。”
周家那盏平时捨不得点的煤油灯,今晚把灯芯挑到了最长,火苗子躥得老高,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不用周川多吩咐,一家人自动自发地动了起来。
这不再是前两天那种试探性的小打小闹,这是正儿八经要给老板交大货了。
周建国坐在门槛上,脚边堆著从后山砍回来的苦竹。
老汉儿没用平时那把钝刀,而是翻出了一把小刮刀。
“唰——唰——”
刀锋刮过竹皮的声音利落又好听。
周建国的手很稳,每一根竹籤子都在他手里转著圈,毛刺被颳得乾乾净净,顶头削得尖尖的,摸上去跟玉一样滑溜。
“爸,慢点整,別伤著手。”
周川路过时叮嘱了一句。
“去去去,管好你的锅。”
周建国头都没抬,嘴角却掛著笑,“老子玩刀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这竹籤子要是有一根扎了嘴,我把手剁给你。”
老汉儿这是在较劲。
腿伤了好些日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儿子在扛,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帮上忙、还能显摆手艺的活,他恨不得把这竹籤子削出花来。
灶房里,热气腾腾。
李秀莲和林晚秋守著两大盆水。一盆洗山楂,一盆洗核桃。
这野山楂虽然不要钱,但收拾起来费劲。
得一个个把蒂抠了,还得把皮上的黑点子洗净。
林晚秋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但她一声不吭,动作麻利得很。
“妈,这核桃得把夹缝里的土刷乾净,不然吃到嘴里牙磣。”
林晚秋一边刷一边小声提醒。
“晓得晓得,这可是要卖给收购站的,不能给咱川子丟人。”
李秀莲干劲十足,那十斤糖就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最核心的活,还是在周川手里。
那口大铁锅刷得鋥亮,次品糖块倒进去,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这糖受过潮,杂质比好糖多,熬的时候得更有耐心。周川拿著铲子,眼睛死死盯著锅里的糖泡。
起初是大泡,咕嘟咕嘟像是在煮粥。
慢慢地,水分蒸发,泡泡变小,变得密集,顏色也从浑浊的淡黄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
一股子浓郁的焦糖甜香,顺著烟囱飘了出去,又在院子里打著转,把整个周家湾的夜色都熏得甜丝丝的。
李秀莲年纪大,熬不住,靠在椅子上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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