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紫女(2/2)
假母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连连摆手,拉著少女便往后走:“使不得,使不得啊君上!我家小姬……她並非卖身的乐姬,实是……实是良家女子,寄居於此,只以艺会客,买卖不得的!”
她支支吾吾,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隱,急得语无伦次。
雅间门口的两名侍卫见状,再度踏前一步,一左一右,彻底封住了妇人和少女的退路。
好在这时候,乐坊的护卫也赶到了。三四个穿著统一深色短打的壮汉匆匆赶来,为首者远远便大声呵斥:“何人在此喧譁闹事?!”
门內那隨从便猛地跨出一步,站在雅间门口,趾高气扬的喝道:“放肆!建信君在此宴客,尔等安敢造次?”
乐坊护卫们脸色骤变,原本前冲的脚步生生剎住,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
周围探头看热闹的酒客,侍者,也纷纷缩回头去,或窃窃私语,或悄然退远。
雅间里,主位上的人缓缓起身,踱步而出。
其人约莫三十上下,身著一袭絳紫色锦袍,外罩轻纱长衣,头戴玉冠,腰佩美玉。面容俊美得甚至有些阴柔,肤色白皙,手里閒適地把玩著一枚玉珏。他眉眼细长,看人时习惯性的微微眯起,嘴角噙著一道若有若无的冷笑。
此人便是建信君,因容貌俊美而得宠於赵王,现为赵国相邦,是名副其实的国之重臣,在邯郸权势煊赫。
怪不得在场酒客闻声而退。
建信君走到门口,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带著明显的不悦,他先扫过畏缩的乐坊护卫,冷哼一声,隨即看向假母,慢条斯理的开口:
“哦?本君倒要听听,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在楼下,可是你把你这『只闻其声』的宝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引得本君兴致盎然。如今本君见了,觉得不过如此,想换个方式赏识,你倒推三阻四起来……莫非,你这醉月楼,是觉得本君好欺?”
假母冷汗涔涔,腰弯得更低:“不敢,老身绝无此意!只是小姬她真的不卖身啊,君上那一万钱老身立刻奉还,君上今后一月在楼內的花销,全由老身承担,权当赔罪…你看……”
而在建信君身侧,还有一人也走了出来。
却是一个麵皮白净的年轻文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双手揣在袖中,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在建信君说话时,他只是在一旁適时的微微頷首。
建信君的隨从嗤笑一声:“我家君上岂是贪图这点便宜的人?一个小小乐姬而已,有何卖不得?什么良家女会住在乐坊?你当君上是三岁孩童?”
假母张了张嘴,脸上赔著笑,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著玉簫静静佇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咦?做买卖……还能这样做的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赵珩站在几步外,被季成和欒丁隱隱护在中间。他歪著头,一脸困惑的看著剑拔弩张的场面,像是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
“看上了,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非要买?”他又转向身侧的季成,补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眾人听的清楚。
隨从见赵珩是个小孩,身边跟著的人也不像有多大来头,当即眉头一竖,就要呵斥:“哪里来的小……”
“住口!”
建信君身侧那白面文士突然出声,打断了其人的话。
隨从一愣,回头看建信君。
建信君也不由看向文士,后者却只是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从建信君身侧走出,迎向赵珩,边走边拱手笑道:“哎呀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公子珩!真是巧遇,巧遇啊!”
赵珩看著这人,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名字。
欒丁遂立即上前半步,在赵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提醒道:“少君,此人是公子偃府上的家宰,郭开……”
赵珩心中一动,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在欒丁提醒后,立刻浮现出属於一个略带靦腆和迟疑的笑容,仿佛刚刚认出对方。
此时郭开已走到近前,行礼完毕。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笑著回头对建信君解释道:“君上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这位便是春平君……”
建信君捻须哼笑,在赵珩身上上下打量:
“本君当然知道。春平君家的小子嘛。怎么,公子珩小小年纪,不在府中好生读书习礼,倒跑到这乐坊之地来廝混?韩夫人未免太纵容了些。”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隱含训诫之意。不过以一个相邦的身份对一个王孙说,倒也不算逾矩。
郭开笑容不变,只是转向赵珩关切问道:“公子,前几日听闻你不慎落水,昏迷不醒,我家主上听闻后心急如焚,今日一早还特意遣人过府探望,並备了些许薄礼。怎么…公子今日就已能出门走动了?可是大安了?这是……”
他看向赵珩身后的引路男子和季成、欒丁,意在询问赵珩为何在此。
赵珩脸上那点靦腆笑容不变,他先是规规矩矩的对郭开还了一礼,语气乖巧:“有劳郭先生掛念,也请先生代我多谢叔父关怀。珩已无大碍了。”
他说著,又指向被侍卫拦住的少女和假母,一脸天真的问道:“郭先生,他们在这……是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非要买这位吹簫的姐姐吗?”
郭开眼中精光一闪。
他显然察觉赵珩在迴避他的问题,正欲再问,赵珩却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后信陵君派来的那位引路男子,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这位大叔,你看……好像有点麻烦。”
引路男子一路上沉默寡言,此刻见赵珩示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半步,对著建信君拱了拱手,道:“建信君,公子珩今日是应信陵君之邀,前来一敘,方才敘话完毕,命在下送公子回府。公子並非无故来此。”
此言一出,建信君的脸色明显变幻了一下,復而捻须,不动声色的再度上下打量了赵珩一眼。
郭开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温和,立刻接话道:“原来如此!信陵君雅量高致,邀公子品茗论道,真是公子之幸!赵王若知信陵君与公子如此亲近,想必也会十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