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问罪(2/2)
迴廊很长。
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暗,墙角背阴处还残留著未化的残霜。
婢女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急,却又时不时慢下来,像是怕赵珩跟不上,又像是別的什么。
赵珩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徐徐扫过沿途。
遇到的僕役婢女都比平日少了许多,偶有一两个,皆是垂首疾走,不敢抬眼,更无人交谈。
有人远远瞧见他们从偏院方向过来,竟像是嚇了一跳,慌忙转身避进了旁边的岔道。
转过两道迴廊,前厅那宽大的屋檐已在望。还未踏入庭院,声音先传了过来。
“……夫人恕罪,非是仆等多事。大王听闻公子之事,当真是又急又怒。急的是公子金枝玉叶,若有闪失,如何向春平君交代?怒的是——”
声音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等这沉默施加压力。
赵珩在廊下拐角处停住脚步,示意婢女噤声。
那拿腔拿调的尖细声音继续,慢条斯理:
“怒的是,我赵国王孙,何等尊贵?竟与那秦狗之子廝混一处,还因此遭了灾祸。这话传出去,岂不令列国耻笑?说我们赵国的公子,不知轻重,不辨亲仇。”
接著便听闻母亲韩氏略有些惶恐的声音,很轻道:“宦者令息怒……珩儿年幼,只是一时糊涂……”
“年幼?”
那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陡然转冷,“十一岁了!放在寻常百姓家,已是能下田,能持家的年纪。韩夫人,不是仆等多嘴,公子这般行事,你这为母的,难道平日就未曾察觉?未曾规劝?嗯?!”
傅母的声音插进来,听著恭敬,却明显绷著一股劲:
“宦者令,此事確是老奴等疏忽。主母深居简出,公子日常多是老奴与门客侍从跟隨。要责罚,请责罚老奴。”
“傅母忠心,仆等自然知晓。”
那宦官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可大王要问的,是治家不严之过。公子结交秦质子,非止一日。府中上下,难道就无一人向夫人,向宫中稟报?这到底是疏忽……还是有人故意纵容,甚至暗中怂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重的敲打了。
廊下,赵珩面无表情。
他不再停留,整了整身上的深衣,迈步踏入前厅庭院。
厅內,光线半明半暗。
韩氏跪坐在主位下首,主位空著,那自是春平君的位置。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圈红肿,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傅母跪坐在她侧后方,背脊挺得笔直,头却低垂著。
赵肃和几个管事,僕役长匍匐在厅堂边缘,额头贴在地面,一动不敢动。
对面,三个穿著赵王宫宦官服饰的人跪坐著。
为首者面白无须,约莫四十余岁,眉眼细长,如果赵珩记得不错,此人当是赵王身边的亲信宦者令,高渠,他曾经见过几面。
其人手里端著一盏温水,杯盖轻轻撇著水面,姿態悠閒,甚至带著点慵懒,与厅內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赵珩走进来时,脚步声不重,却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韩氏猛然抬头,看见儿子,脸上瞬间一慌,急急道:“珩儿?你怎么来了?”
傅母也立刻皱眉,迅速起身,想去搀扶,又碍於眼前情势,动作僵在半途。
高渠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赵珩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慢悠悠起身,拱手,脸上掛起程式化的笑容:“公子醒了?仆等高渠,奉王命前来探望公子。见公子安好,仆等也好回宫復命了。”
其人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可那笑容是浮在面上的,底下那种宫中近侍面对宗室子弟时隱约的居高临下,赵珩自是感觉得清清楚楚。
赵珩站定,拱手还礼:“有劳宦者令。是大父派你们来的?”
他自然而然的用了『大父』这个称呼,语气显得很亲昵,仿佛只是孙儿寻常问话。
而高渠则只是笑容不变:“正是。大王闻公子落水,甚是掛念,特命仆等前来探视,並赐下药材补品若干,已交予府中管事。”
“多谢大父关怀。”赵珩点头,目光清澈的看著高渠,“大父,可还问了別的?可有话要训示孙儿?”
高渠拢著手,隨口道:“大王只吩咐探视公子,问明情由,回宫详稟。”
“既然如此,”赵珩向前走了两步,在母亲身侧站定,眯眼道,“宦者令为何在此训诫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