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眼前无路不回头(6.4k)(1/2)
(本章发错了,我更了两天后发现自己中间少发了一章,所以直接复製到这儿了)
贾敏怔怔望著眼前血染征袍的少年郎,恍惚间却能从那张脸上看出几分贾政年轻时的清俊轮廓,只是她那位二哥哥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贾瑛?你当真是……政哥哥家的宝玉?”贾敏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好孩子,你怎么在这里?黛玉,这是你宝哥哥。”
林黛玉正欲开口,远处突然传来隆隆炮响,整条街巷仿佛都在震颤。
贾瑛当即侧身挡在女眷前头,然后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卒立即上前护住两位女眷。
“这些话我们且容后再说,你们且仔细脚下,我带你们去见姑父,他如今也在军中,和你们那个叫雪雁的丫鬟在一块儿。”
两名女眷闻言微微睁大眼睛,尤其是关心丈夫安全的贾敏在听后又要发问,林黛玉见状忙低声安抚道:“母亲,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我们还是听表哥的,出去了再说。”
“表妹说的是。”贾瑛立即转身对士卒下令,“你们跟紧我,我们现在就出去。”
说罢,他带著两名士卒在前面开路,其余人则將她们护在中间。
而一行人刚衝出林府残破的大门,却见整条街道已乱成一锅沸粥,火光四处窜起,完全不似夜晚,溃散的叛军与追剿的官军混战不休,百姓哭喊著奔走,好好的一个年居然过成了这幅模样,眾人见状都心情复杂。
来不及伤春悲秋的贾瑛先是挥刀劈翻两个试图衝撞队伍的乱兵,以震慑群寇,忽然又听见太平桥方向传来一道熟悉的粗嗓门: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朝廷只究首恶——嘿,杨三你他娘的把炮口再抬高点!”
只见赵大勇正带著丙字队的士兵堵在街心,杨子鸣和陈小虎两人吭哧吭哧地扛著那杆新造的重型抬枪,其中杨子鸣那原本白净的脸如今已黑了半边。
贾瑛见状急忙上前:“赵队长,城里放不得炮,要伤及百姓的!”
赵大勇扭头见是贾瑛,眼睛瞪得溜圆:“贾瑛?你怎么在这!”
“我奉傅將军的命来营救林御史等扬州官员,如今林御史已经救出,他的妻女则由我护送。”说罢他又看向杨子鸣等人,“如今看来,这抬炮助你们攻克小东门了呀。”
“那可不是,”杨子鸣哈哈大笑,“贾兄弟,咱们建功立业多亏此器啊,我和小虎拿著也是为了嚇唬嚇唬这伙贼人,不会乱开的。”
“你们別被流矢击中就是……”
赵大勇则拍了拍胸脯,“我看著这几个小鬼呢,不必担心!”
贾瑛听后也笑了笑,隨后扫了一眼丙子队的情况,却发现不见胡岩的踪影,“奇怪,胡什长他呢?”
“他啊?老东西腿疾犯了,留在营里了。不说那么多了,我们先接著追敌了,贾兄弟你保重啊。”
“是。”贾瑛刚要回话,然后又叫住了赵大勇,“你们何必忙著追杀敌军,和自家兄弟爭功?我这有一桩更大的功劳要交给你们……”
说罢,他看了眼被护在阵中的贾敏母女。
另一边,没注意到一切的贾敏被时不时便会出现的巨响惊得心肝狂跳,她本就虚弱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呢。
当她亲眼看到杨子鸣和陈小虎扛的抬炮时,忍不住蹙眉道:“这莫非就是老爷所说的洋和尚所造的火炮?这般凶器不知伤了多少性命,造出此物之人真是有损阴德……”
旁边一名年轻士卒听到后忍不住低咳一声,面露尷尬:“夫人,这抬枪……正是贾大哥盯著造出来的。”
恰在此时,贾瑛安排完毕,转身快步回来。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却只当女眷受惊,语速极快地说道:
“姑母、表妹,赵队长他们会护送你们去安全处。他们甲冑鲜明、旗號清楚,沿途官兵都会行方便,比跟著我们这身破衣烂甲安全得多。”
赵大勇在一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嗓门洪亮:“夫人小姐放心,我必將你们安稳送到傅將军跟前!”
贾敏看著贾瑛身上確实略显残破的皮甲和满是血污的征袍,又看看赵大勇等人齐整的装备,终是缓缓点头。
不过眼中忧虑仍然未褪,反而多了几分复杂:“如此,便有劳赵將军了。瑛儿,你……”
她顿了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贾瑛咧嘴一笑,“姑母放心,侄儿死不了的。”
他抱拳与赵大勇等人別过,目送他们护著女眷匯入官兵的主流队伍,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转身面对身后仅存的十几名弟兄。
“诸位,走!”
……
一日之后。
扬州府衙大堂此刻灯火通明,不过却照不亮也扫不清在场眾人脸上的阴霾。
傅兰皋如今端坐上位,贾瑛与马负书等亲卫按剑立在他身后,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堂下这群衣冠楚楚的人物:这些人里有扬州府的官员、有本地的士绅,甚至还有两个瑟瑟发抖的传教士。
真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就在刚刚,傅兰皋已经听完了一轮他们的互相指责了,如今他们还没有谁是首要战犯给出一个定论。
“如此说来,”傅兰皋戏謔道,“乱贼坐大,攻陷府城,以乃至於东南震动,竟是无一人有错?都赖那袁世声神通广大,能凭空变出万人粮草,练出精兵强將?”
城內的盐商总纲,汪老太爷颤巍巍地起身:“將军明鑑!我等皆是安分守己的良民,那袁世声行事诡秘,勾结亡命……”
“亡命?”一个声音打断他,是正是扬州府尹魏谦,他指著汪老太爷鼻子,“若不是你们这些盐商盘剥灶户,逼得人活不下去,哪来那么多亡命!林御史当初三令五申,你们何曾听过!”
“您倒是会撇清!”一名本地卫所的千户忽然冷笑道,“別忘了乱起之初,是谁扣著兵餉不发,致使营兵怨愤,不肯出力来著?”
“好啊你这丘八,我是府尹又不是知兵,平常要你们剿匪的时候我使唤得动你们吗……”
“够了,要造反啊!”傅兰皋猛地一拍案几,看著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傢伙,当时间肝火大盛。
他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见此令者,如朕亲临。”
满堂人哗啦啦跪倒一片,甚至连那两个洋教士也笨拙地屈膝。
当然,这也包括贾瑛。他忽然想道李自成明明是个別人给他下跪他还要扶起人家並作揖行礼的人,怎么如今的大顺朝跪礼还是没办法根绝掉跪礼。
不过,眾人的声音很快就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躬请圣安——”
声音参差不齐,而且还透著心虚。
傅兰皋不叫起,只让眾人跪著听训:
“圣驾呕心沥血、夜不能寐,你们倒好——如今高邮还在贼手,扬州城內血未流干,就在这堂上爭功諉过,本將看你们这齣戏唱得比秦淮河的班子还热闹!既然谁都清白,索性本將具折直奏,说扬州上下皆是忠良,是圣驾垂旰听政、忧劳过度,才惹出这桩祸事,如何?”
这话诛心至极,堂下顿时死寂。
突然,那法兰西传教士低声嘟囔了一句:“merde…ces fonctionnaires chinois qui se renme des enfants…”(妈的……这些中国官员像小孩一样互相推諉……)
声音虽轻,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傅兰皋目光一凛:“他说什么?”
贾瑛尷尬一笑,“回將军,这位教士说的是法兰西话。大意是埋怨诸位大人推諉责任,如同儿戏。”
他这话一出,满堂皆惊,连那传教士都愕然抬头看向贾瑛,眾人都没想到这年轻军官竟通法文?
傅兰皋看了贾瑛一眼,隨后厉声道:“听到没有,连这外国人都知道你们的无能,真是丟我泱泱大国的脸!如今本將没空听你们扯皮,我只问一句:谁知晓那袁世声的下落?或者,谁曾与他有旧?”
堂下眾人窃窃私语、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应。
谁敢说啊,说了不就是等於承认和袁世声有染吗?
半晌,角落里一个一直缩著脑袋的瘦小文书忽然怯生生抬头:
“稟、稟將军……小的或许知道一点。”
“你说。”
“我听闻那袁世声起义前常去往扬州城外、月明桥北的智通寺。寺里有个掛单的老僧,那贼首似乎与他交情匪浅……”
“哦?”傅兰皋嗤笑一声,“没想到这贼首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干係啊。”
“贾瑛,马负书。”
“在!”
“你们自去营中挑十个人过去探探虚实,不过不要挑牛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別嚇著那位高僧……”
扬州城外,月明桥北。
在这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隱隱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正题著“智通寺”三字,这正是他们所要找寻的地方。
贾瑛此刻带著马负书、杨子鸣等十人牵马驻足,而这也包括因病不能参与攻城的胡岩,贾瑛想为这位老什长谋点功勋,所以就带他过来了。
但见门旁有一副旧破对联在风里晃荡: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杨子鸣抻著脖子念完,当即乐了:“这破庙倒会嚇唬香客,咱们找人的还没说无路,他倒先劝人回头了。”
胡岩却踹他小腿道:“小鬼噤声!这里是佛门净地。”
贾瑛则微微一笑,他带人推门而入,但见庭院萧疏、唯闻粥香。
却见一个瘦骨支离的老僧正守著破陶罐搅粥,头也不抬道:
“施主们比贫僧预想的来得晚些。”
站在最前边的贾瑛眉峰微动:“大师知道我们要来?”
那僧人这才抬头,看起来却是慈眉善目。
“你们要找的,是袁世声吧?”
“你如何知道?”马负书忽然问道。
“或许是因为我等有缘吧。”他悠哉悠哉地舀起一勺黍粥吹气,“诸位施主,贫僧法號圆空,与诸君惦念的那位袁居士確实乃是生死之交。”
杨子鸣按捺不住地插嘴道:“好个知交,大师倒是敞亮,不过那袁世声杀官造反,你莫非也要陪他掉脑袋吗?”
“子鸣!”贾瑛示意他不要插嘴,转而合十行礼,“请大师行个方便。袁世声煽乱东南,死者数以万计,早非寻常江湖恩怨。”
“是啊,大师慈悲为怀,何必包庇祸乱苍生之人。”胡岩也劝解道。
圆空却笑了笑道:“当年李闯王征战四方时,死者岂止百万?如今庙堂上坐著的,不正是当年被称作『流寇』的么?”
马负书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气的青筋暴起,“太祖皇帝也是你这禿驴能编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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