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档案迷宫中的微光(2/2)
大部分档案杂乱无章,记录者敷衍了事,同一个地名能有三种不同的拼写,同一个事件的日期能相差数月。
高伯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送来的饭菜却从未断过。
他偶尔会背著手踱步到阅览桌旁,一言不发地看著陈九源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看著这个年轻人用放大镜逐字逐句地比对、看著他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无人察觉的异色却从未开口。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陈九源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在这些枯燥、繁琐,甚至前后矛盾的记录中搜寻。
他发现很多报告都提过城寨地下水质的异常,结论却五花八门。
有的归咎於矿物污染、有的认为是生活排污、有的甚至荒谬地归结於“华人不良的生活习惯”.......
可却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定论。
到了第三天深夜,陈九源已经心力交瘁。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前的字跡开始模糊重叠,尼古丁也无法再刺激他疲惫的神经。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光绪三十二年、由一名英籍卫生官撰写的《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纸张泛黄髮脆,字跡是优雅的英文手写体。
他已经看过三遍,大多是关於隔离病患、消毒水源等常规操作的记录。
就在他准备放弃,趴在桌上睡去时,其中一段被他忽略的描述再次顽固地跳入他的视线:
“……疫情爆发点集中於『一线天』水道周边,该区域卫生状况最为恶劣。经初步化验,该区域水体样本检测出一种未知污染物。在显微镜下,它呈现为……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non-bacterial gelatinous aggregates),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胶状聚合体……”陈九源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个词触动他前世的记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明明看到了出口的微光,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
线索,似乎断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將报告丟回故纸堆时,一直沉默的高伯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麵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桌角,汤水都溅出几滴。
“后生仔,查案不是你这么个查法。”
高伯的声音沙哑,语气中带著怒其不爭意味:“你把官府的档案翻烂了也没用。”
陈九源猛地抬头,眼中儘是困惑。
高伯拉开椅子坐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官府的档案只记死人塌房,不记花草虫鱼。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功劳和过错,哪会真正在乎城寨里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那个孙子才七岁,就是死在城寨,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时疫....”
高伯的拳头在桌下捏紧:“你查案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我。我只想知道,你查这些是为了单纯交差还是....”
“当然是为了解决城寨里的麻烦和威胁!”
陈九源打断高伯的话语,他眼中布满血丝:“我想挖出城寨里最大的威胁,然后彻底除了它!”
高伯盯了他半晌,紧绷的身体才鬆弛下来,长嘆一口气:
“当年那些洋人除了量地建房,还喜欢到处挖些花花草草,说是研究物种带回他们英吉利,那些东西的档案可不在这里。”
闻言,陈九源眼中的困顿一扫而空:“高伯,请问那些档案在哪里?”
高伯慢悠悠拿起茶杯呷了口茶,才用下巴指指档案库的最深处。
“皇家植物学会的旧纸堆,十几年来没人碰过,都在最里面的七號仓,钥匙在我这,我带你去找.......”
半小时后,陈九源和高伯在积满灰尘的七號仓,找到宣统年间,英国皇家植物学会在港岛进行田野调查的附录。
他直接翻到“存疑物种(questionable species)”部分——
视线死死停在其中一小段用英文撰写的潦草笔记上:
“……於九龙山阴暗潮湿之岩壁,发现不明胶状生长物(unidentified gelatinous growth)。无固定形態,呈黄白色,触之柔软而有弹性。当地嚮导称其为『肉灵芝』,然其並无任何真菌或植物特徵。经初步观察,疑为某种黏菌复合体(slipl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