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孤儿沥血谢丘垄(2/2)
陈文全整个人向前一栽,身子微微痉挛。
老马隔著水膜,打量著这个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水泡中的年轻人。
“只要你点个头,我保准你日后还能活蹦乱跳。”
陈文全慢慢地,摇摇晃晃了好几次才重新盘坐好。
可能是失血过多,瘦得有些脱了相,唯有那笑容还掛在嘴角。
又过了二十日。
陈文全已经在水泡里困了整整一个月。
老马有些烦躁。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听劝。”
“既是不听劝,那留著这双耳朵也是摆设,不如去听听这江底的鬼哭狼嚎,或许能让你那榆木脑袋开点窍。”
“我要出去个把月,待我回来你若再不愿,便自殞於此。”
水流涌动。
两道水线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地切过了陈文全头颅的两侧。
两片耳朵离体而去,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个气泡。
陈文全双手捂住两侧,任由那血顺著脖颈往下淌,流进衣领。
残缺不全的脸上,笑容越发狰狞,那神情气韵,竟隱隱有几分肖似陈根生。
老马意兴阑珊,眉宇间殊无半分趣味。
陈文全独坐幽暝之中,感官已被夺大半,周遭混沌渺茫,邈远难寻。
他抬起手,摸了摸光禿禿的耳侧,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如是枯坐良久。
他也怕老马会突然折返回来。
然转念思之,今时不效犬马之劳以报父亲,不遗片言只语以慰胞姐陈沐,更待何时?
陈文全的双手轻轻颤了一下,隨即直直跪在了地上。
他伸手探进衣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大片枯黄的枫叶,张口喷吐一口精血,尽数洒於叶上。
枯坐静待约一日光景,料想那枫叶早已被精血染透。
他方对著叶片,声含悲愴郑重道。
“胞姐陈沐在上,恳请姐姐將我之言,传告后山祖师陈青云陵寢,传於陈家鏢头。文全有负红枫,愧对於鏢头。”
“初代祖师陈青云,魂归九天之上,文全叩拜。某年方二十,红枫谷生我养我,我却耗竭谷中气运。文全自幼饱读圣贤书,自詡明事理,已经全力扶持宗门有十余载……”
陈文全哽咽不止。
“母亲弃养我姐弟二人,更將偌大红枫尽付於我肩头。胞姐身负大修之姿,我不忍其沾染宗门杂务,十数年来,我已为红枫殫精竭虑,竭尽全力。”
他再喷一口精血,覆于枫叶之上。
“胞姐陈沐…… 胞姐陈沐!那陈家鏢局的陈鏢头,便是你我亲生的父亲,正是他啊……”
“文全如今遭奸人阴算计沉於水底,已是无力回天。那廝想来是青牛江郡的大妖,他要挟於我,不知將以何种手段对付父亲……”
他呼哧带响,气息难平。
“爹不愿认良善的我,只认胞姐……”
“世道凛冽如霜,硬如冰石。我怕红枫谷稚子孩童沦为路边冻殍。若不折腰隱忍,他们又当如何?
“爹,非是孩儿甘愿活得这般窝囊苟且……”
陈文全跪了片刻,方徐徐起身,双手胡乱摸索,面上双目已失却强作笑顏。
然目盲之人,自无涕泪可落。
“爹,料那奸人必是倚仗诸般秘术,因我乃您骨血之故,方挟我以制您。文全今自殞身於此,此后便无人坏父亲大计……”
“礼不可废。”
虽说身陷囹圄,虽说衣衫襤褸且满是血污,但这最后一程,总得走得体面些。
陈文全摸索著,整理了一下那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青衫衣领,又將被水泡得发皱的袖口一点点捋平。
可惜看不见,也不知道那髮髻乱没乱,脸上是不是还沾著没擦乾的血跡。
他有些遗憾。
惜乎。
陈文全未能料及,此番遗言无从外传。
他目不能见枫叶,更兼此水泡之內,诸般神通悉被隔绝。
恍惚之间,掐住了自己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