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欲与天公试比高(三合一)(2/2)
姜槐差点气乐了,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刚要转身,却险些撞上一个人。
那人没戴头灯,就那么孤零零的站在黑暗里,手里拿著一根棍子,却不是登山杖,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棍。
也没穿防风夹克,而是穿著一身很老派的蓝靛色棉衣,身后还披著一件军大衣。
他好像上了年纪,面相显的有些苍老,虽然梳著背头,但髮际线却上移的很厉害。
身材也有些走形了,因此裤腰带系的很高, 佝僂著背,眼袋下垂,不过眼神温和,好像对眼前之事很感兴趣。
“老先生,不好意思。”
姜槐连忙道歉。
“冒得事冒得事。”
老人一边扶著木棍,一边摆摆手,“小娃娃,手艺蛮厉害的咯。”
他的口音很奇怪,既洪亮又亲切。
“还好吧……”
姜槐有些不好意思,以为撞上了真正的老中医。
也不知道这位在身后看了多久,又是何时来的,於是好奇问道,
“老先生,您也会正骨?”
“算是吧。”
老人哈哈一笑,“不过不是你咯號搞法,我治的是软骨头……”
风很大,吹的声音不是很真切。
“软骨头?”
姜槐皱皱眉头,寻思著正骨里好像没有针对软骨头一说啊?
老人微微一笑,没有多说,拄著棍子慢慢向前走去。
此时已经离从大本营出发过去了两三小时,天光不像原先的那般黑了,开始有了亮光。
姜槐见那位只有一个人,不禁心下惊奇。
要知道这可不是公园老大爷锻炼身体,这是海拔五千米的雪山,身体素质差一点的年轻人都未必能上来,更何况这么大岁数的老人?
哪个团这么要钱不要命,连这个活都接?
接也就接吧,连身装备也不给,也不派个人跟著,万一出事可如何是好。
姜槐越琢磨越是担心,也不等钢鏰姐穿鞋,自顾自在那位老人身后吊著,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准备。
就这么跟了一阵,想像之中的情况並没有出现。
这个拄著棍的老人虽然走的很慢,却很扎实,一步一步的不疾不徐,好像……
还很有经验的样子?
別人要不就是埋头猛衝,想著一鼓作气,要不就是走走停停,坐在大石头上喘气,更有甚至已经扛不住掉头回去了。
反观这位竟颇有閒庭信步之感,累了也就叉著腰歇一会,並不选择地方坐下。
更不和旁人说话,就那么朝前走著。
看起来……无比的孤独。
“莫不是当年也是登山界的风云人物?”
姜槐心下愈发惊奇。
他本不是喜欢主动和別人搭话的性格,此刻却也忍耐不住,不由加快脚步,和那老人並行。
“噢,小娃娃,又是你~”
老人笑了笑。
“又是我。”
姜槐也笑了笑,“老先生,您以前是不是爬过雪山?”
“是爬过蛮多,比咯个险的也有蛮多噻!”
老人微微抬头,目光好似陷入追忆,“那时候条件不像现在咯样好,战友们伤亡惨重咯哦!
“战友?”
姜槐微微一愣,以为老人说的是他当年那支登山团队。
登山本就是一项死亡率很高的极限运动,珠峰的路上更是遍地的尸体。
早些年没有专业的登山装备,一个氧气瓶都十几二十斤重,伤亡的確会很惨重,其中不乏团灭的。
“那您这次就一个人来的吗,老战友们没一起?”
姜槐顺著老人的“比喻”往下说。
没曾想老人只是深深嘆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天,刚亮了一点,又像是被什么遮住,重新昏暗下去。
看来今天有很大可能会有一场暴风雪。
前方的队伍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囂。
姜槐听了听,大概是前方不远就要衝顶了,大家相互之间正在加油鼓气。
山顶上有一块石碑,上面刻著“大峰”的字样,以及海拔的高度。
除了合影留念之外,每个人都能获得一块奖牌,虽然没什么用,但仪式感还是挺足的。
姜槐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甚至比別人更加期待。
因为他能比別人多领取一份奖励。
虽然不知道是啥,但祖师爷到现在都没小气过不是?
大家都在排著队,脸上都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人生在於旷野?
错。
人生在於装逼!!
怎么装的体面,怎么装的云淡风轻,怎么装的让人嘆为观止,这都是学问。
否则恐怕没几个人会跑来受这罪。
钢鏰姐戳了戳前面的姜槐,“等下我们一起合个影怎么样?”
“好。”
姜槐点点头。
他一向不喜欢拒绝別人,更何况是这种小要求。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用不著头灯了。
只可惜依旧昏昏沉沉的,想来是看不见日照金山的景象了。
风更烈了。
有人朝天边洒了一把五顏六色的纸,很快就被吹的无影无踪。
大家全都弓著身子,一手死死按住被风吹得翻飞的帽檐,另一手撑著登山杖扎进碎石缝,仿佛这样才能稳住身形。
漫天云雾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雪粒混著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刺骨,姜槐只能眯起眼,透过翻滚的云气眺望远方。
么妹峰的雄姿並未完全展露,云雾像厚重的破布裹在山体上,只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才肯露出半截青黑色的陡峭岩壁,转瞬又被涌来的云雾重新遮蔽。
没了太阳的加持,这座传闻中的“蜀山皇后”並不显得壮阔,反倒像蛰伏在云里的巨兽,透著逼人的压迫感,尽显狰狞。
西侧的二峰和三峰亦是如此,两座山峰的山脊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像两条僵硬的巨蟒横臥在天际。
“真要爬吗?”
姜槐心中泛起嘀咕。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加上登顶大峰好像也挺轻鬆的,心中难免对大峰的另外两个“姊妹”起了小覷之心。
此刻一看,心里的退堂鼓都快敲出花了。
正瞎琢磨著,眼角余光猛然瞥见一抹红色。
抬眼望去,只见之前那个顶配哥站在石碑前,费力地从背包里掏出一面摺叠整齐的五星红旗。
风太烈,刚展开一角就被扯得猎猎作响,险些飞了出去。
幸好跟拍的那个摄影小哥眼疾手快,死死按住旗子另一角。
排队的人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啸的风都似被这抹红色压下去几分。
不管顶配哥是不是整活,但在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中忽然都滚烫起来。
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声音从队伍的最前头响起,然后越来越大。
“望长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等到了姜槐这里,声音已经彻底盖过了烈烈风。
“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嬈。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就连扎西多吉也会背。
不仅会背,神情还格外肃穆。
毕竟在藏族人心中,他的地位无与伦比。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最后一句,是所有人一起念的,响彻了整座峰顶。
若此刻有魑魅魍魎、宵小之辈在此,必定会嚇得肝胆俱裂,屁滚尿流。
那边,顶配哥好像又高呼了一声什么,姜槐没有听清,好像是什么生日快乐。
紧接著,很多人同时高呼起来,
“生日快乐!”
“扎西德勒!”
扎西多吉掏出了香菸,抽出一根点燃,压在了石头下。
一旁的钢鏰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原来12月26了啊!”
姜槐整个人已经完全懵了,猛然回头朝老人的方向看去。
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但见那方向正是东方,漫天翻滚的铅灰色云层,竟好似被这山呼海啸的声音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缝里先是透出一抹极淡的橘红,像淬火的铁水刚从云层下溢出,转瞬便燃成了炽烈的金红。
一轮红日猛地挣脱云雾桎梏,跃出天际线,剎那间,万道金辉如崩裂的熔金,顺著云层的裂口倾泻而下,直直泼洒在远处的雪山群峰上。
么妹峰首当其衝,原本隱在云雾中的青黑岩壁,瞬间被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色,连缠绕在山腰的云雾都被染成了金红色,顺著山体缓缓流淌。
西侧的二峰和三峰紧隨其后,原本锋利的线条骤然变得柔和,刚才的狰狞此刻只有恢宏壮阔!
“出太阳了!”
有人嘴中默念,不自觉流下泪来。
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眼前的天地壮阔所震撼,亦或是其他什么。
“福生无量。”
姜槐垂首作揖。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知道,孤独的他亲自来过。
“无量你个大头鬼啊,你当你是道士啊。”
钢鏰姐推了一把姜槐,“快,到我们合影了,对了,忘了问你,你刚才一路嘰嘰咕咕的和谁说话呢?”
“不可说。”
“靠,你还入戏了?”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