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路东行,山河评述(2/2)
赵斌循声望去,只见下方驪山一处林木特別茂盛的山腰处,一道矫捷的白影一闪而过,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通体毛髮如雪、唯额间有一撮淡金色绒毛的狐狸,正仰著头,一双灵动异常的眼眸望著天空的雁群,或者说,是望著雁背上的黎俊。
那狐狸眼神清澈,竟似人般带著一丝敬畏与好奇,前肢微屈,仿佛在行礼。
“咦?那是…”赵斌讶异,那狐狸灵性之足,远超寻常野兽。
“一只侥倖开了灵智的白狐,藉此地特殊气息修行。”黎俊並不意外,隨口解释道。
“驪山因始皇陵之故,地气沉厚中夹杂著一缕未散的帝皇龙气与陪葬珍宝的奢靡金气,更因水银大阵与『绝地天通』之局,形成了一种封闭而特异的『场』。这等环境,对某些天生灵觉敏锐的精怪而言,反倒是偏门却有效的修行之地。不必理会。”
灵雁群长鸣相应,掠过驪山上空,继续东行。
赵斌最后回望一眼那渐行渐远的巨大封土,心中感慨万千。
辉煌、野心、谜团、血泪…一切的一切,在更高的视角与更漫长的时光尺度下,终究化为了山河画卷上一处笔法浓重、色彩独特的景致,供后来者凭弔、猜想,或如师尊这般,平淡一瞥,瞭然於心。
“师尊,那些东西不取出来吗?”
“死物罢了,没什么价值。”
......
飞越关中平原,再入群山。
此番是秦岭东脉余韵,山势虽不及主脉险峻,却更显苍翠悠远。
飞著飞著,赵斌座下灵雁忽又发出一声略显不安的低鸣,飞行轨跡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滯。
赵斌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胸腹烦闷的淤塞感,比之前所见更甚。
他凝神下望,只见下方一处三山环抱、一水穿流的谷地,形状臥牛。
本该是灵气匯聚之所,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肉眼难见的灰败气息之中。
谷地中央,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废墟清晰可辨,风格与前所见类似,但布局更为规整严密,隱隱有阵势残留,中心处更是有一股极其尖锐恶意的感传来,仿佛一枚巨大的毒钉,深深凿入了这片山川的要穴。
“师尊,此地…”
赵斌面色凝重,他能感觉到,这里的布置远比之前那些零散的別墅恶毒十倍,对地脉的伤害也更深。
黎俊的目光扫过那片谷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这是他自东行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细微的情绪波动,但也仅是一闪而逝。
“此处倒是个『节点』。”
师尊语气依旧平静,但赵斌却听出了一丝冷意。
“当年有人於此设坛立桩,非止破坏,更欲以此为核心,布下一个笼罩更大范围的『锁灵散气』之局。手法依旧粗陋,但用量颇狠,且时日已久,与此地山川怨气、死气有所勾连,已成一块腐肉。”
言罢,黎俊並未立刻动作,而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著下方那灰败谷地中心,凌空轻轻一点。
依旧无声无息。
但赵斌分明感应到,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著难以言喻『净化』与『理顺』意味的波动,自黎俊指尖盪出,瞬间笼罩了整个谷地。
那谷地中央不舒服的感觉如同烈阳下的寒霜般消融,紧接著,笼罩谷地的灰败气息开始剧烈翻滚,仿佛煮沸的污水,其中隱隱传来极其细微、充满怨恨与不甘的嘶鸣,但在那无上道韵的涤盪下,迅速化烟消散。
残破的建筑废墟,无论是砖石木材,亦或是其中可能隱藏的恶毒符籙、镇物,都在同一法则下归於尘土,並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均匀地抚平,与周围大地再无分別。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败谷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虽然暂时荒芜、却气息乾净通透、隱隱有清新地气开始重新萌动的土地。
假以时日,草木自会重生,溪流將復清澈。
“地脉有伤,需时间癒合。但毒刺已除,沉疴已清,自会慢慢恢復生机。”
黎俊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后这片山川,灵秀之气当能顺畅几分。”
赵斌心中震撼无言。
师尊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的乃是法则层面的拨乱反正,是真正的改易地势、净化乾坤之大神通!
相比之下,什么搬山填海,反倒落了下乘。
灵雁似乎也感受到下方土地变得『轻鬆』了,欢快地清鸣一声,振翅飞离。
经此一事,赵斌对师尊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真正的『仙家手段』,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认知。
此后路途,虽也偶见零星类似遗蹟,但皆不成气候,黎俊往往只是目光一扫,那些许残留的污秽便自然消弭,甚至无需特意出手。
灵雁一路东飞,过伏牛,越熊耳,山势渐趋平缓。
......
这一日,朝阳初升时,前方云海之中,忽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座巍峨山峰破云而出,峰顶殿宇辉煌,在晨光中宛如天上宫闕,更有裊裊香火愿力化作淡金色烟霞,繚绕不散,蔚为壮观。
“师尊,前方那是…”赵斌目眩神迷,那山峰气象,远非寻常山岳可比。
“老君山。”
黎俊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依旧。
“相传老子李耳曾在此归隱修炼,后世遂於此立庙祭祀,香火鼎盛,誉为道教圣地。”
赵斌心生嚮往,忍不住道:“既是老子圣跡,想必道韵精深,灵气盎然吧?弟子能否…”
“你想下去看看?”黎俊打断他,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也罢,既然路过,便让你见识一番,何为『香火道』,何为『自然道』。”
黎俊心念一动,八只灵雁便收敛羽翼,向著老君山金顶方向滑翔而下。
越靠近,那繚绕的愿力金霞越发清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气息。
无数登山信徒的身影如蚁,虔诚叩拜。
然而,当灵雁降落在金顶附近一处僻静云台时,赵斌脸上的兴奋与期待却渐渐变成了困惑…
身临其境,他確实感觉到此地气息清灵,远胜俗世,那浓郁的愿力也让他心神寧静。
但…似乎也就仅此而已。
与他想像中圣人遗泽、大道显化的惊天动地景象,相去甚远。
黎俊负手而立,望著那香菸繚绕、金碧辉煌的主殿,缓缓开口:“你看这气象,恢弘否?”
“恢弘无比!”赵斌老实回答。
“你感这道韵,清灵否?”
“清灵醇和!”
“然…”黎俊话锋一转。
“此乃『人造』之圣境,非『天成』之道场。”
黎俊指著那繚绕的愿力金霞:“此气,源於万千信徒虔诚之心念,寄託其祈求、愿望、敬畏。念力匯聚,浸染山石殿宇,日久自成一番气候,可安神,可辟邪,对凡人乃至低阶修士,確有益处。然,此非老子之道。”
“老子之道,在《道德》真言,在『道法自然』,在『无为而无不为』。其精神超然物外,岂会固著於一山一殿,贪享这后世的香火供奉?此地之道韵清灵,泰半源自山形地利本身之秀,以及千年匯聚的纯净愿力滋养,与老子本人关係已然不大,歷代文匪已经把其言改的面目全非。后世立庙祭祀,尊其为祖,更多是借其名號,立一精神图腾,凝聚信道之心,其本身已成一种『仪式』与『象徵』。”
黎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辉煌的殿宇,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真正的圣贤遗泽,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融於天地运行之理,藏於文明传承之脉,当身形立於宇宙之间。执著於表象,便是著相;沉迷於香火愿力带来的虚幻寧静,便是捨本逐末。”
赵斌如醍醐灌顶。
再看向那金顶大殿、繚绕香菸、虔诚信眾时,感受已然不同。
那依然是一处令人肃然起敬的宗教圣地,但似乎褪去了一层神秘的光环,露出了它作为『人类精神寄託產物』本质一面。
圣人在此与否,其实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传承不绝的『道心』。
“多谢师尊点拨。”赵斌心悦诚服地行礼。
“看过了,明白了,便好。”
黎俊不再多言,示意灵雁起飞。
......
离开老君山,继续东行。
过桐柏山时,赵斌想起途中听到的关於『太白顶剑仙』的传说,便说与师尊听。
黎俊听罢,只淡淡道:“山野传说,大抵如此。或是古时某位略通御剑之能的修士路过,剑气留痕,被樵夫所见,代代相传,遂成神话。真相往往平淡,传奇多赖想像。”
赵斌苦笑,確是如此。
及至飞临大別山脉上空,景象又是一变。
山势苍茫雄浑,连绵如巨龙横臥。
赵斌甫一进入这片山脉地界,便觉周身气血微微鼓盪,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刚健、凛冽之气,隱隱竟似有金铁交鸣之声在灵魂深处迴响,山石草木间,仿佛都浸染著一股不屈不挠、百折不回的意志。
“师尊,这大別山我很熟悉…”
“嗯,此地气息特殊。”
黎俊微微頷首,首次主动详细点评一处山川。
“近世百余年,此地烽火连绵,战事惨烈。无数仁人志士、黎民百姓,於此拋头颅、洒热血,其保家卫国、追求光明之强烈意志,其寧死不屈、视死如归之浩然血气,深深浸透此山此水,与山脉原有地脉灵韵结合,歷经沉淀,自然孕育出了一片独特的『精神场域』。”
他俯瞰下方苍茫山峦,继续道:“此『场』非灵气,却比寻常灵气更能磨礪心志,淬炼神魂。身负正气者於此,可得精神滋养,意志愈发坚韧;心术不正或意志薄弱者,反而会觉得压抑难安,甚至心神受损。这可谓是一座由人道精神与山川地脉共同铸就的『天然炼心大阵』。在此地成长或长期生活之人,心性往往刚毅果敢,便是受此潜移默化之故。”
赵斌恍然大悟,难怪一入此山,便有热血沸腾、心神激盪之感。
这山川承载的,已不仅仅是自然造化的雄奇,更烙印著一个民族特定歷史时期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图腾,沉重,却充满力量。
“对你目前境界而言,偶尔在此感悟,体会这份『人间正气』与『歷史厚重』,对稳固道心、开阔胸怀,颇有裨益。”黎俊提点道。
“弟子谨记。”
赵斌郑重应下,默默感受著那无处不在的凛然之气,心中对脚下这片土地,油然生出深深的敬意。
飞越大別山,地势渐趋平缓,城镇村落愈发密集,人间烟火气透过云层隱隱传来。
这一日晌午,灵雁群开始降低高度,下方出现一座颇具规模的县城,屋舍儼然,街道纵横,车马行人如织。
“师尊,我们这是到何处了?”赵斌问道。
“阜阳,临泉县。”黎俊答道。
“古沈国地界,亦是姜尚,吕望故里。”
姜子牙故里!
赵斌精神一振。
这位助周伐紂、奠定八百年周祚的『谋圣』,在民间传说中地位极高,几乎是智慧的化身。
灵雁在县城边缘一处清静河滩落下。
师徒二人信步走入县城,但见市井繁华,吆喝叫卖声不绝於耳。
按照路人指点,他们很快在城西寻到一处名为『吕尚祠』的院落。
祠院不大,粉墙黛瓦,门前两株古柏参天,显得清幽古朴,与周遭市井喧囂形成对比。
祠內香火不算鼎盛,只有寥寥几位香客。
正中殿內,供奉著一尊泥塑彩绘的姜子牙坐像,白须垂胸,手持无鉤鱼竿,面容慈和,倒是符合民间对姜太公的普遍想像。
赵斌肃立像前,遥想三千年前,那位直鉤垂钓渭水、终遇明主、挥斥方遒、定鼎天下的传奇人物,心中不免激盪起一股思古之幽情与由衷敬仰。
他看向师尊,期待听到对这位『百家宗师』、『谋略鼻祖』的评述。
黎俊静立片刻,目光並未停留在泥塑之上,而是仿佛越过了时空,看到了更为久远真实的景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姜尚,吕望。此人之智,於凡俗人族之中,確可称冠绝一时。其才,通达人性幽微,明察时势变迁;其术,善能借势布局,因势利导,以四两拨千斤之巧,撬动天下大势。助武王伐无道之紂,是解一死局;定分封,制礼乐,是布一新局。每一步,皆深諳『人道』运行之规则,將人心向背、利害权衡运用至炉火纯青。称之为『谋圣』,名副其实。”
赵斌点头,这正是史书与传说共同塑造的不朽形象。
“然…”黎俊话锋依旧平稳地转折。
“其一生功业,无论多么算无遗策、影响深远,终究未曾跳出『人道』这张最大的棋盘。他是一位绝世棋手,在给定的规则內,破解了对手的布局,又为自己一方布下了绵延数百年的棋局。他的智慧,定义了何为『王道』?何为『谋略』?甚至深深影响了此后数千年中原文明的意识形態与政治伦理。”
黎俊的目光扫过祠中那略显匠气的泥塑,以及匾额上『百家宗师』的字样。
“你看,后世尊奉的,更多是他所参与创建並成为其象徵的『秩序』、『道统』与『智慧范式』。他本人,已逐渐化为一个文化符號,一种精神图腾,供后来者瞻仰、学习、或利用。此乃凡人中杰出者在时间长河中常见的归宿——其个人意志与智慧,最终融入並成为文明肌体的一部分。”
赵斌若有所思,似乎触摸到了师尊话语中的深意。
“师尊是说,姜尚之道,虽为人道巔峰,却仍未…”
“未脱『有为』之藩篱,未至『自然』之化境。”
黎俊接过话头,语气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洞察本质的透彻。
“其智可安天下,其谋可定乾坤,然终究是『以智驭人』、『以谋取势』,仍在『规则內游戏』。我所追寻並示於你的大道,在『无为而无不为』,在『道法自然』,在洞悉、顺应乃至超越一切既有的棋盘与规则。姜尚是此方天地最卓越的棋手之一,或许没有之一。”
最后看了一眼那静謐的祠院,黎俊转身向门外走去,仿佛对这场跨越三千年的盖棺论定已无兴趣。
“但棋手再高明,目光所及,终究是棋盘经纬。而大道苍茫,棋盘之外,別有无限乾坤。”
赵斌默然,跟隨师尊走出祠院。
再回头望去,那清幽的古祠、慈和的塑像,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新的意蕴。
姜子牙的伟大毋庸置疑,但他的伟大,是属於『人』的,属於『文明』的,是在特定歷史舞台上绽放的极致光辉。
而师尊所展现的,却是超越歷史、超越文明、甚至超越此方天地的另一种存在境界。
两者並无高下之分,只是维度不同。
但正是这维度的差异,让赵斌更加明確了自身道途的方向——绝非成为另一个姜子牙,哪怕是在修真界。
回到河滩,灵雁已等候多时。
再次升空,赵斌心境已与离开终南山时大不相同。
这一路东行,俯瞰山河,评点古蹟,聆听师尊看似平淡却字字珠璣的教诲,他仿佛进行了一场浓缩的文明与修行之旅。
从帝王野心到精怪修行,从香火迷障到精神沃土,从谋圣智慧到超脱之道…
眼界在无比开阔的同时,道心也愈发澄澈坚定。
......
黎俊始终静立雁背,青衫隨风,目视前方浩渺云海与天际线。
地球山川,人文胜跡,於他漫长的生命与浩瀚的阅歷而言,確如一幅精致微缩的画卷,值得一观,值得一品,但也仅此而已。
看过了,明白了,便该继续那横渡星海、探索无穷的旅程了。
“此番东行,你已见山川之势,人文之萃,仙凡之隔,大道之梯。”
黎俊的声音隨风传来,平淡依旧。
“心中可有疑惑?”
赵斌沉思片刻,恭声答道:“回师尊,弟子疑惑渐消,唯觉天地广大,道途无尽。昔日种种执著,如今看来,皆如井蛙之见。弟子惟愿追隨师尊,览尽诸天妙相,求索无上真道。”
黎俊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八只灵雁齐声长鸣,在夕阳余暉中奋力振翅,化作一串金色的光点,向著云海最深处,向著更东方的浩瀚海域,疾驰而去,將身后那片承载了无数故事与传奇的苍茫大地,渐渐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