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向天再借(2/2)
天道即便『臣服』,也未必会在此等原则性问题上轻易『网开一面』,更大的可能,是依照规则降下更大的考验。
但要顾及赵老那脆弱肉身和他此刻即將要熄灭的精神能否承受这种考验?
以黎俊现今修为,於祖星確已堪称无敌,然而,若要仅凭自身之力,通过调用那层保护祖星、隔绝外界过於强大能量入侵的『星空壁垒』的力量,去那神秘莫测的时光长河中搜寻所需之物,黎俊仍感到有些吃力。
这並非力量不足,而是不能有一丝闪失。
更重要的是精神离体,就会立刻被虚空牵引,冥冥之中的天道宇宙的吸引力远非凡俗之物可比!
这正是他提出诸多看似古怪要求的原因…
黎俊需要藉助这些蕴含著赵老强烈生命印记和情感记忆的物品,烟、酒、食物、乡音、战歌,以及人为製造的『熟悉环境』,如那军號声等,共同构建一个特殊的场域。
以此场域为媒介,可以大大降低宇宙牵引之力,稳固住赵老的神魂。
即便是在浩瀚无垠、能人辈出的修真世界,为毫无灵根、肉身凡胎的普通人逆天增寿,也是一件极耗心神、且吃力不討好的事。
非至亲或涉及自身重大因果,鲜有高阶修士愿意出手。
只因凡人肉身强度与精神之力有其极限,寿元大限通常在一百二十载左右,刨去人为损伤等因素,能平安活过百岁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耗费海量珍稀资源、还要承受天道规则的反噬,只为延续將死之人区区数十载阳寿,对於追求长生久持、与天地同寿的修士而言,性价比实在太低,远不如將资源投入自身修行或培养新人来得实在。
修道者强行逆天,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自身道基,甚至神魂受创,若不能及时恢復,日后境界突破將难如登天,大道之路可能就此断绝。
但黎俊此次决意为赵老出手,自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其不得不为的深意。
首要之因,便是黎俊本次心有所感。
这感应並非空穴来风,而是隱隱与赵老有牵连。
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因果线,通过赵老,缠绕到了他的身上。
对於黎俊这等已触摸到规则本源的高阶存在而言,心血来潮、心有所感等感应都绝非小事,往往预示著未来的某种劫难或机缘。
此事必须了结,否则这丝因果可能会在日后他衝击更高境界时,引动更麻烦、更凶险的『三灾九难』。
出手,既是助人,亦是渡己。
其次,黎俊既决定在祖星潜修百年,依循过往经验,与凡俗尘世中的人维繫良好、乃至深厚的因果联繫,不仅关乎自身修行的心境通达、念头纯净,亦能福泽后辈子孙,使他们在自己將来或许离去之后,后人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
救治赵老,便是与赵家结下一份善缘。
最后,黎俊也存了一分试探与歷练之心。
他想藉此机会,看看能否以这逆天之举为引,结合『周天星斗大阵』和『地月锁』的力量,略微撬动那沉寂於识海最深处、蕴藏著成圣之机的『鸿蒙紫气团』的壁垒。
哪怕只是引动一丝紫气,或是让壁垒產生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或许也能为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穫。
因此,综合种种,为赵老治疗之事,黎俊势在必行,而且必须成功。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各项准备工作的进展不断匯总到疗养院的临时指挥中心。
下午二时整,临时指挥部接到最后匯报:所有参与保障的队伍均已按计划部署到位,进入待命状態,通讯畅通,隨时可以响应。
赵老的长孙赵以谱少校,已经风尘僕僕地抵达了疗养院。
隨行的警卫班,不仅按照要求携带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八一式衝锋鎗等赵老熟悉的制式武器,还带来了二十箱老式木柄训练手榴弹,以及两名司號员,他们带来了铜製衝锋號与信號枪。
这些,都是能唤起赵老最深层次记忆和本能反应的『声音钥匙』。
赵家子女方面,更是倾尽全力通过各种渠道,筹集了整整十箱『李渡高粱酒』和一箱赵老以前爱抽的『胜利牌』香菸。
赵家姐妹几乎搜罗了周边数个乡镇集市当日所有的鸡屁股,亲自用碱水反覆搓洗了无数遍,直到確认毫无异味,然后,她们按照记忆中母亲的手法,不用任何现代调料,只用辣椒、姜蒜、酱油,慢火精心烧制了数大桶,只为还原那份老父亲记忆中最熟悉、最怀念的味道。
小院此刻已站满了人。
黎俊转身走到院子中央那些准备好的物资前——十箱老酒、数桶用保温桶装好的食物、一箱香菸等。
下一刻,在周围无数道混合著期盼、敬畏、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黎俊抬袖,看似隨意地一卷。
一股无形的力量场瀰漫开来,地上那堆积的物资,连同黎俊本人,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中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微微波动的空气,证明著刚才並非幻觉。
“嘶——”
那位联盟特派代表,儘管在来前已经反覆阅读过关於黎俊种种神异本领的绝密报告,自认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但身临其境,亲眼见证,他的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强行维持著表面的镇定,但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却暴露了內心的滔天巨浪。
“这,就是超越凡俗的力量吗?”
约莫半小时后,就在眾人等的越发心焦时,黎俊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如同水墨画中滴入的浓墨,在原地缓缓浮现、凝聚,由虚化实。
依旧是一身清爽,仿佛只是去散了趟步,而非进行了一次超远距离的瞬移搬运。
眾人悬著的心,猛地落回实处,却又提得更高——这意味著,最关键的时刻,即將到来。
黎俊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平稳地告知:“山顶已初步布置妥当。”
没有描述任何细节,但那平淡的语气反而更让人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自信。
“过程或有天地异象,远超常理。风云变色只是等閒。望诸位谨守心神,无论何种景象,皆不可妄动,不可惊呼,亦无需恐慌。我现在为诸位稳固神魂,免受侵扰。”
黎俊双手缓缓抬至胸前,十指如穿花蝴蝶,又如莲花绽放,结出一道道繁复的手印。
带著一种玄之又玄的韵律,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牵引著冥冥中的力量。
霎时间,数十道柔和而纯净、宛如月华般的光流淌而出,准確地飞向在场每一个人,没入他们的眉心祖窍之处。
“嗡…”
眾人只觉识海中一阵细微的嗡鸣,仿佛被清凉甘洌的泉水从头到脚洗涤而过,连日来的焦虑、疲惫、恐惧瞬间被涤盪一空。
思绪变得异常清晰敏锐,內心深处那因担忧而產生的躁动不安,被一股沉静、坚定、温暖的力量所取代。
神魂仿佛被包裹在一层坚韧而柔和的光茧之中,外邪难侵,內心一片澄澈空明。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人心生敬畏,也对黎俊的手段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做完这一切,黎俊看向一旁待命的医疗组组长潘博士,朝他微微点头。
潘博士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黎先生,赵老那边已按您吩咐准备,陈院士已在病房等候。”
“好。”
黎俊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和特派代表一起向著赵老所在的特护病房走去。
赵胜大哥一家人、王主任、疗养院一帮领导、赵老的老部下等一帮人立刻紧隨其后。
走廊空旷,脚步声迴荡。
越靠近病房,气氛越是凝滯。
病房门口,两名战士肃立,立正敬礼。
护士长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
门开了,眾人有序进入。
病房內,光线柔和,各种监控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赵老身上插满了鼻饲管、氧气管、深静脉置管、心电监护电极…无数的管线將赵老与那些维持著微弱生机的机器连接在一起,像一个被现代科技勉强束缚住的、即將飘散的灵魂。
此刻的赵老虽然面目枯黄的躺在病床上,但神色已经安详许多——这是三点时黎俊让他甦醒半个多小时与家人深入交谈的结果。
彼时,赵老在明晰了事情的全部原委与风险后,以他一贯的豁达与刚毅,坦然接受了黎俊那近乎逆天的安排。
赵老利用甦醒的半个小时,和所有家人见了一面,又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事项,更通过侍立床畔、强忍悲慟的办公室主任王致远,向联盟高层口述了一封简短的留言以备不测。
“十分钟后出发。”
黎俊的声音打破了病房內的沉寂。
说完,黎俊朝眾人微微頷首,隨即双手结印,一道柔和而纯粹的白光自他指尖涌出,精准地没入赵老体內。
几乎是立竿见影,赵老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眼眸便迅速恢復了清明。
联盟特派代表刘同志立刻俯下身,紧紧握住赵老枯瘦的手。
赵老目光聚焦,清晰地认出了来人,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是刘同志啊!你工作那么忙,还特意跑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让你们操心了!”
“赵老,您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是联盟的宝贵財富!”刘同志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已经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感谢同志们,也完全同意上面批准的治疗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倘若此次…有什么不测,请同志们…不要悲伤,一切从简。不必…兴师动眾,把我的…骨灰,埋在我父母的坟墓旁边就好…生前戎马倥傯,对父母未能尽孝,死后…就让我长伴他们於地下,略尽…人子之心吧!”
“也请大家,都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努力建设好我们的神州家园!”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眶都瞬间湿润了。
说完这些,赵老的视线缓缓转向床前肃立的眾人。
“江领导也来了啊!”他看向疗养院院长。
“老领导,等您回来,我们大家给您接风!”
江院长连忙上前一步,俯身问候,声音哽咽。
“好啊!带上你那瓶…李渡,很久没…喝酒了!还有你这个…老黎头,小崔,黄刺头…”
赵老的目光落在那几位一身戎装、鬢髮斑白的老人身上,脸上露出难得的、带著一丝调侃的温暖笑意。
“好几年没和你们杀上…几盘了,手痒得很吶…”
几位老人挺直腰板,“啪”地原地立正,向臥病在床的老领导敬上最標准的军礼,虎目含泪,却强忍著不让它落下。
赵老的眼神逐一从这些老战友、老部下的脸上掠过,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大夫、潘大夫、徐护士、辛苦你们了…”他的目光转向医疗组成员。
“这些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替我…向医疗组的全体同志们,问声好。”
陈院士和潘博士重重点头,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接著,他的视线回到了围在床前的家人身上,从几个儿女的脸上一一看过,那目光深沉复杂,有慈爱,有愧疚,更有无尽的牵掛。
赵老犹豫了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朴素的叮嘱:“好好生活…保重身体!不要悲伤…继续…前进!”
最后,赵老的视线越过眾人,定格在一直静立床尾的办公室主任王致远身上。
看著这位跟隨自己二十余年、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的老部下,赵老的眼神温和了许多,轻声道:“致远…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领导!”
王致远瞬间红了眼眶,猛地上前一步,嘴唇剧烈地颤抖著,积压了数日的焦虑、担忧与巨大的压力,在此刻仿佛决堤般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情绪强行压下,对著赵老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您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们等您回来!”
这简短的话语,承载了无尽的期盼。
最终,赵老的目光,带著一丝好奇和探寻,聚焦在了黎俊身上。
“这位…就是黎俊先生吧?”
赵老气息微弱,但语气充满敬意。
“多谢您…让我这么清醒地和老战友、家人们…再说会话。您是个有大能力的人…为我这把老骨头,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不值当啊!”
黎俊神色肃穆,迎著赵老的目光,坦然答道:“你是有大功德的,出手一次,顺应本心,有何不可?”
......
十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赵老眼中那清明睿智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缓缓黯淡下去,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黎俊看向刘代表,又朝赵家眾人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身迷彩服、脸上还带著悲伤憔悴之色的赵以谱少校,猛地越眾而出。
他脱下头上的钢盔,夹在腋下,然后面向黎俊,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朝著黎俊“咚、咚、咚”重重磕了三个头。
“黎先生!我爷爷…就拜託您了!”
说完,又猛地站起身,重新戴好头盔,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以一个最標准、最庄严的军姿,向黎俊敬了一个军礼。
钢盔下的眼神,灼灼如火,又沉静如渊。
黎俊站在原地,身形未动,既未避让,也未搀扶,面色平静地受了他这个『大礼』。
这是一种承诺的交换,一种责任的传递。
待赵以谱放下手臂,黎俊点点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时辰將至。”
陈院士穿著无菌服,戴著口罩,站在床边,眼神复杂的看向黎俊,点了点头,低声道:“黎先生,准备好了!”
黎俊走到床边,低头凝视著赵老那饱经风霜、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此刻黎俊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皮囊,看到了那盏在狂风中摇曳、即將熄灭的生命之火,以及那缕已然开始鬆动、將要离体而去的精神。
黎俊闭目感应了片刻,收回手指,对陈院士道:“可以开始了。撤掉所有东西,无需担心,我会护住他的心脉。”
陈院士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抖著声音对旁边的护士长道:“执行…撤管指令。”
护士长也是经过严格挑选和心理建设的,虽然手在微微发抖,但还是依言上前,在陈院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拔除了赵老身上第一根导管,接著是第二根导管直到最后一根导管被撤离,身上只剩下各种电极片尚未摘除。
监控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徵的曲线和数字,在短暂的波动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下滑。
心率降低,血压下降,血氧饱和度跌落…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在病房上空,压得眾人喘不过气。
赵胜大哥和赵以谱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唯有黎俊,面色不变。
黎俊这时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凝聚。
然后,黎俊轻轻地將指尖,点在了赵老布满老人斑的眉心之上。
剎那间,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生机,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融冰化雪,顺著黎俊的指尖,轻柔而坚定地渡入赵老枯竭的体內。
原本微弱到几乎直线的心电图,陡然起了一丝波动!
旁边监测血压、血氧的仪器,数值也发生了明显的上扬!
陈院士和潘博士死死地盯著屏幕,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声地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完全违背了他们对医学的认知!
没有注射任何药物,没有施加任何物理刺激,仅仅是指尖的接触?!
只有黎俊清晰地『看』到,在自己神念的护持下,赵老那即將崩溃的肉身如同被一层坚韧的薄膜包裹,而那缕精神,也被强行锚定在了识海深处,虽然黯淡,却未曾离散。
“摘除电极,取担架。”黎俊继续吩咐道。
很快,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
赵以谱小心翼翼地將爷爷抱起,平放在担架上,並为他盖上了一床温暖的薄毯。
黎俊当先走出病房,担架紧隨其后,被刘同志、赵家兄弟姐妹、王主任、陈院士等人簇拥著,穿过走廊,走出房间外。
天空,乌云愈发厚重,低沉得仿佛要压到山顶。
山风渐起,带著湿冷的气息,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黎俊抬头望了一眼天象,目光平静无波。
“山雨欲来风满楼…”
眾人默默退向两侧,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黎俊和躺在担架上的老人。
“你们,各自按照计划行事去吧!”
黎俊最后交待了一句。
话落,黎俊双手虚抬,一股无形的力量温和地托起赵老的身体,使其平稳地悬浮尺许。
同时,一个护罩瞬间出现,將赵老和赵建国二人完全笼罩其中。
紧接著,光影一闪,三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