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沉默是一种保护(2/2)
有些陪伴不需要语言的填充,就像有些伤口不需要时时刻刻被检视。
神社里只有一对年长夫妇在祈愿,老爷爷扶著老奶奶的手臂,两人对著社殿深深鞠躬,呢喃的祝词轻得像对著空气说话,隨即消散在寒风里。
再往里,是社务所檐下掛著的白色灯笼,纸罩里的烛光在晨雾中晕开,光晕淡到近乎虚无,却执著地亮著。
就在这样的安静里,明菜终於卸掉了一部分强撑的力气,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的运动鞋前端抵著一块台阶石板的边缘,停在那里,不动了。
羽村悠一轻轻回头,没有催促。
她看上去没有发抖,双手在口袋里蜷缩起来,羽绒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老师。”
中森明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穿越了很长的黑夜,才抵达这个清晨。
羽村没有回应“嗯”或者“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等。
他知道有些话需要酝酿,就像初春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前需要漫长的压力累积。
明菜看著神社漆黑的社殿屋顶,深色的木瓦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她盯著那里,好像那庄严的建筑能替她把难以启齿的话藏住並且全部吸收。
“我今天不是很想回家。”
她说得很慢,很轻,试探著这句话说出口后的重量。
像在確认自己是否真的说出来了,也像在观察这句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
羽村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个简单的动作是在表示“我听到了”。
中森明菜握著手套边缘的指尖抖了一下,她用的是羊毛手套,浅灰色,边缘已经有些起球。
哪怕她是偶像明星,也是一个念旧的人。
“家里有点吵。”
她用了一个非常含蓄的形容词,用来表述任何家庭都会出现的矛盾。
昭和时代的孩子常用这样的词。
孩子们把所有尖锐的痛苦都藏在一句若有若无的“吵”里,可能是爭执,可能是比较,可能是永无止境的期待与失望交织成的喧囂。
这个年代的亲子关係,很多时候是一张绷得太紧的和纸,孩子们学会用最轻的笔触描绘裂痕,因为用力过猛,整张纸就会破裂。
羽村当然知道“吵”背后不止是声音。
那是价值感的拉扯,是爱的条件化,是一个少女在成为明星的路上,发现自己同时也在失去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家人无条件的接纳。
她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然后化作一团白雾呼出。
那团白雾在晨光中只存在了一刻,就散开消失,什么都不剩。
“我努力过了。”
这句话像是说给空气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解释,递交一份自己已经尽力了的证明。
“爸爸还是觉得我不够好。”
羽村悠一看著她的侧脸。
晨光此刻正好从东方漫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她没有崩溃,而是疲惫。
中森明菜像撑了一整夜的舞檯灯光,在演出结束、幕布落下、观眾离场后,被人关掉电源的瞬间。
落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只剩下钨丝冷却时细微的嘆息。
中森明菜把头微微低下,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一阵稍强的晨风吹过神社前的铃绪,发出清冷空旷的叮咚声。
似乎是被这阵风推得没站稳,她的鞋尖往前轻轻滑过石板的边缘,又立刻收回。
羽村往前移了半步,依然保持著距离,但声音离她更近了一些,“先去参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