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见(1/2)
李天佑一觉睡到槐树影子爬满窗格子才醒,外头卖杏仁茶的梆子声都敲过三遍了。他抓了抓鸡窝似的头髮,趿拉著布鞋往厨房钻。铁锅底下还埋著火星子,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棒子麵粥凝了层米油皮,俩煮鸡蛋用井水湃过,旁边油纸包著的肉包子明显比往常大一圈,准是二丫把自己那份省给他了。
正吃著杨婶子挑帘子进来,蓝布大襟上別著针线包,“就知道你起不来炕!”她从碗橱里拿出来一个青花瓷碟往桌上一蹾,里头码著酱黄瓜和醃鬼子姜:“小酒馆老贺掌柜新启坛的冬菜,拿冰糖和八角煨过的。”
说著从里屋柜里抱下一摞衣裳,“天热了,给你们换了细布的单褂子,你们几个个子长得也快,新给你们一人做了两身。鞋我新做得了几双,你们都有,就是小石头那淘气包,费鞋的很,鞋底我纳了双层,还让蔡掌柜寻了块卡车轮胎皮子镶前头。这棉帘子也该换草蓆的了,蔡掌柜说这几天让人编好了送来......”
李天佑就著咸菜呼嚕呼嚕喝粥,杨婶子已经抖开他昨儿换下的褂子:“这后襟咋扯了个三角口子?別是在火车上被佛爷盯上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翻出针线笸箩。阳光从糊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见炕头整齐摆著四双新布鞋,千层底上还拿红绳绣了平安结。
撂下碗蹬上鞋,李天佑拎上几包点心出门,一推门就看见那辆老铁驴三轮车歪在槐树下。这三轮车还是早上蔡全无送完孩子留给他的,他不在的这些日子,这车一直是店里的伙计送货用。
车斗里还粘著菜叶子,麻绳捆货的勒痕把绿漆都磨白了。蔡全无特意在车把上缠了新麻布,座垫底下塞著一张往日的送货单,"东四福源昌鲜鱼五条,鲜果十斤"的字跡让雨水泡得发花,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准是店里伙计送货时无聊画的。
胡同口传来磨剪子的吆喝声,李天佑蹬著车拐出月亮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惊得房檐上的麻雀扑稜稜乱飞。前轮挡泥板缺了块铁皮,每顛一下就在朝阳门大街上叮叮噹噹的跟唱戏打鑔似的。
李天佑先去了趟牛爷那,一进院就看到院里槐树荫下摆著张藤椅,石桌上搁著紫砂壶。牛爷正拿菸袋锅敲著收音机外壳,里头滋啦滋啦响著《空城计》。拎著油纸包跨进月亮门,“牛爷,给您捎点天津卫的嚼穀。”
牛爷眯眼瞅著油纸包上红戳,“十八街的?上回吃还是民国二十八年吶。”说著撕开纸角嗅了嗅,“嚯,这麻花香得邪乎。”
“还有杨村糕乾呢,知道您爱吃点软乎的,特意给您带的。不光这些,我在天津卫找好路子了,往后天天有新鲜海货。”
“那敢情好,给我留两条鮁鱼,要三斤往上的!再捎半篓皮皮虾,我那大孙子就爱蘸醋嗦这个。”说到这牛爷忽然忽然压低嗓门,“能弄到正经小站稻不?北平米铺净往好米里掺霉粒子。”
“您算问对人了,天津美丰栈仓库后墙根,天天有扛包的偷摸卖散装米,用美军油桶布缝的米袋子,据说不掺一粒假。这次我一人来回扛不了多少东西,回头我再去天津的话,想办法多给您弄点。”
“再带两坛独流老醋!上礼拜买那醋,兑了半罈子井水,气得我三天没吃捞麵。”转头瞥见车把上掛的布包,“这油纸裹的啥?”
“呦,差点忘了,起士林的奶油杂拌儿。杏仁豆腐用冰镇著呢,您赶紧搁井里湃著。”
“猴崽子会来事儿!下月初八我孙子满月,二十桌席面的海货可全指望你了。”说著扔过来两根小黄鱼,“定金拿著,剩下的见货结。”
“得嘞,您就瞧好吧。”
李天佑转身准备骑车离开,又听到牛爷在身后补了一句,“碰上卖沙窝萝卜的捎两捆,要绿皮紫心的!......咦,这劳什子破匣子又灵光了......”
转头又拐去了徐家,不巧正赶上徐天和他爹都不在,他拎著点心包绕到后院,瞧见关老爷子正蹲在石榴树底下,举著旱菸杆跟石墩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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