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愚蠢的买家(2/2)
压力都给到自己这边了!
从哪里能骗来一个足够愚蠢、足够有钱、或者是逻辑完全不同於这个理性商业世界的疯子,来把这堆有毒资產从滙丰的资產负债表上剥离出去呢?
只要能换回现银,哪怕是抹去所有利息,哪怕是亏一点仓储费……
“只要能变成流动性的现金……”
卡梅隆看著保险柜,“上帝啊,谁能把这堆该死的丝变成银子....”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定、急促,且带著一种陌生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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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班,外面有位……女士。美国来的。”
“我没空见什么游客或者慈善晚宴的募捐人!”
卡梅隆烦躁地挥手。
“不,大班。她带著两个律师,来自纽约著名的苏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她说,她是来替上帝……处理我们仓库里那些麻烦的。”
苏利文-克伦威尔。
那是华尔街最嗜血的鯊鱼,专门为摩根和洛克菲勒家族处理最棘手的跨国纠纷。
如果这帮人出现在上海,只意味著一件事:哪里的尸体已经发臭了,禿鷲闻风而动。
冲自己来的?
卡梅隆停下了脚步,蓝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请她进来。”
五分钟后,艾琳走进了这间充满了雪茄味和雄性荷尔蒙的权力密室。
走进来的女人穿著一身肃穆得近乎刻板的深灰色长裙,高耸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胸前掛著一枚沉甸甸的银质十字架。
她的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藏在一顶深色的软帽兜里。整体造型看起来就像一位虔诚、禁慾,甚至有些乏味的美国中西部教会学校的女校长,浑身上下写满了“枯燥”二字。
然而,当她在房间中央站定,那只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缓缓抬起,放下了兜帽。
那一瞬间,卡梅隆甚至忘记了呼吸。
隨著那层灰暗的遮蔽物落下,露出的竟是一张过分美丽的脸庞。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却被一种神圣的冷漠包裹著。
金色的长髮微微打卷,顺著脸颊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丝绸般的光泽。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碧蓝如大西洋深处的海水,深邃、寧静,却透著一种悲悯。
她站在那里,即便穿著最严肃的修女式长裙,却散发著一种疏离的贵女气质。
那种气质似乎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因为见过太多繁华与毁灭而產生的淡然。
卡梅隆在上海滩阅女无数,从流亡的贵妇到江南水乡的名妓,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的美让他心惊,甚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半天,才看到她身后那两个提著厚重公文包、眼神冷漠的白人律师,混身上下散发著恶臭、精明的味道。
“卡梅隆先生,愿主保佑您。”
艾琳的声音平静,眼睛甚至没在看他,“我是艾琳·科尔曼。我代表新泽西州帕特森的纺织工人互助慈善基金会,以及几位在大萧条中不幸去世的丝绸商人的遗孀前来。”
“科尔曼女士,这里是上海,不是唱诗班,也不是慈善晚宴的会场。”
卡梅隆的声音恢復了冷硬,“直接说吧,带著华尔街的律师来我的办公室,你们想要什么?”
艾琳並没有理会他的无礼。
她优雅地走到高背椅前坐下,微微侧头,身后的一名律师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全英文的文件,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文件,轻轻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我们知道,滙丰手里扣押著胡雪岩先生大约八千包生丝的抵押栈单。我们也知道,这也是您最近睡不著觉的原因。”
“那是商业机密。”卡梅隆冷冷地说道。
“在外滩,哪里有秘密。”
艾琳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卡梅隆。
“满街都是有心人放出的消息,真真假假,浑水摸鱼。”
“义大利生丝大丰收的消息,在洋行联手的授意下,早就传遍了整个租界。卡梅隆先生,您手里的这些纸,再拖下去,连用来擦皮鞋都不够格。它们將不再是黄金,而是债务。”
“我是来帮您止损的。”艾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茶点,“我受人委託,慈善基金会愿意买下胡雪岩抵押在滙丰的这批栈单。全部。”
“价格?”卡梅隆的声音变得乾涩,喉咙发紧。
“本金。”
艾琳吐出了这个词,“抹去所有利息,抹去所有滯纳金,抹去所有仓储管理费。我们只支付您当初借给胡雪岩的本金。这是最终报价,没有討价还价的空间。”
“荒谬!”
卡梅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女士,您在开玩笑!那是全中国最好的丝!即便行情不好,也不能按本金卖!这样我是亏本的!我的成本至少还要在本金的基础上加20%的利息和仓储费……您这是在趁火打劫!”
面对暴怒的银行家,艾琳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注意力根本没在这里
“卡梅隆先生。”
她轻柔地打断了他,
“您大约还没听说,半个小时前,胡雪岩的阜康钱庄分號门口,已经开始有挤兑的人了,听说已经踩伤了一个巡捕。上海分號的门板,估计撑不过这个月。”
“只要我不买,这批货您就得强制平仓。在所有人都知道义大利丰收、胡雪岩濒临破產的情况下,您觉得怡和洋行或者太古洋行那些饿狼会出什么价?二百八十两?还是二百五十两?而我的报价,已经很有诚意了。”
“怡和洋行以这种价格吃进,运回伦敦或者里昂,只要稍微加工处理一下,依然能以400两的价格卖出。”
她停顿了一下,身后的律师適时地补充了一句:“根据我们的计算,如果是公开拍卖,或者是由你们合作的洋行私下接手,滙丰的回收率不足本金的七成。”
“我知道你们有买办托底,但你信的过吗?胡雪岩亏掉的钱,直接变成了其他洋行的净利润,而不是你们的。”
“他们联手做的局,却只是让你当一个看客?还要假装善意,低价买走你的抵押品?”
艾琳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怜悯:“更重要的是,卡梅隆先生,这笔交易是现在、立刻、现金。不需要繁杂的谈判,手续,催债。只需要签一个字。
这是美金本票,由纽约旗银行总行背书。只要您在这里签字,第一笔五十万两白银等值的美元,在电报发出確认后,就会划入滙丰在伦敦的帐户。在那场即將到来的风暴把您的职业生涯摧毁之前,这笔现金是稳赚不赔的。”
房间里开始安静。
座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卡梅隆的大脑在进行著极速的计算。
胡雪岩肯定完了,是联手其他洋行把胡雪岩逼死,引发更大的未知的官场、金融场震盪,还是及时止损,拿回大笔现银?
董事会那边已经在质询了,如果不卖给她,这批丝烂在潮湿的仓库里,每天还要赔进去巨额的管理费和保险费。
现在有人愿意接盘,虽然只是本金,但这简直就是……上帝显灵。
但是,商人的贪婪让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他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试图寻找她的破绽。
“本金再加本分之十。”卡梅隆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抹去利息可以,但还有仓储和保险,我不能让帐面上出现亏损。这是我的底线。”
艾琳看著他,那双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好吧,我果然还是不会谈判。”
她转身对律师说,“威廉,我们走吧。看来卡梅隆先生更愿意等待怡和洋行的好消息。”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两个律师立刻合上公文包,动作整齐划一,
“等等!”
卡梅隆的声音有些变调,他绕过桌子冲了出来,“等等!科尔曼女士!”
艾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金色的髮丝遮住了她的表情。
隨后的半小时,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两个来自华尔街的律师展现了惊人的专业素养。
他们用一连串复杂的法律术语——不可抗力条款、资產清算优先权、跨境诉讼时效——將卡梅隆最后的防线轰得粉碎。
卡梅隆仿佛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割肉决定,其实心里那块大石头已经落了地。
“好吧,好吧!为了那些可怜的新泽西纺织工人,也为了上帝的荣耀。”
卡梅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装作无奈地摊开手,“本金就本金,並且这批生丝只能运往美国。但我有一个条件,交易必须绝对保密,直到……”
“直到钱到帐。”艾琳转过身,微笑著接话。那个笑容如同曇一现,美得惊心动魄,
“当然。我们是教会基金,不喜欢张扬。左手做的好事,不应让右手知道。”
签约的过程快得惊人。
两天后,两名美国律师以惊人的效率审核了栈单的编號和仓库位置。
艾琳坐在卡梅隆的办公室里,在桌上籤下了一张巨额支票。
当卡梅隆將那一叠厚厚的、盖著滙丰印章的栈单推给艾琳时,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轻盈了一半。
他不仅甩掉了这个风险,还回笼了宝贵的现金流。在跌跌不休中,这笔现金就是滙丰吞噬其他倒闭钱庄的资本。
更何况,还有大批量跌到谷底的优质资產…..
隨著交易的完成,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终於消散。
卡梅隆看著正在整理文件的艾琳,那种被压抑的惊艷感再次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女人显得如此圣洁而神秘,与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卡梅隆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衝动,他想要探究这个女人的秘密,想要剥开那层教士的外壳,看看里面究竟藏著怎样的灵魂。
“科尔曼女士,”
卡梅隆整理了一下领结,声音变得绅士而温柔,
“今晚外滩俱乐部有一场法国厨师主理的晚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以庆祝我们……这笔为了慈善事业的伟大交易。”
艾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著卡梅隆。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有一丝惊讶,却不知何时又带上了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
“谢谢您的好意,卡梅隆先生。”
“但我不能接受。”
“是因为您的教职身份吗?”卡梅隆急切地追问,“我们可以去个安静的包厢……”
“不。”
“我有爱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却又空洞得可怕,
“愿主宽恕我们在金钱上的罪孽。”
艾琳收起那叠价值连城的栈单,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头耀眼的金髮,恢復了那副刻板女传教士的面孔,转身走向大门。
“再见,卡梅隆先生。”
看著艾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一抹深灰色的裙角像是一片乌云飘散。
卡梅隆在原地站了许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种淡淡的薰香和悲伤的味道。
但这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卡梅隆脸上的悵然若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与狂喜。
作为银行家,同情心和色心是廉价和容易满足的东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摇铃,疯狂地摇动起来,铃声刺耳地迴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秘书!秘书!死到哪里去了!”
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立刻去发电报给伦敦確认款项!一刻都不能耽误!”
“还有,”
“確认钱到帐后,立刻去请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代表来喝茶。立刻!”
“告诉他们,我有关於胡雪岩生死的绝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