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六)(2/2)
旁边的营官刘三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不屑,“咱们弟兄在前头当牛做马,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黄军门倒好,坐著大轿,也不怕把那几根轿槓压断了。这哪是行军打仗,简直是扬州盐商下乡收租子。”
赵沃冷笑一声,
“你说对了。在他黄桂兰眼里,这越南就是个大帐房,这一趟差事,就是来做买卖的。”
刘三胜愤愤不平:“標下就是不服。咱们湖南弟兄,当年跟著左宗棠左大帅收復新疆,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他黄桂兰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合肥佬,凭什么压在咱们头上当提督?论打仗,他那只拿烟枪的手,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了吧。”
赵沃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他驱马靠近刘三胜,压低声音,
“你当他的提督是怎么来的?他是合肥人,这就够了。”
“如今这官场,乡党林立,任人唯亲,贪腐成风,互相包庇,袞袞诸公谁人不知?”
“当今中堂大人是合肥人,这淮军的底子,就是人家自家的后院。黄桂兰这廝,当年在淮军里不过是个管后勤粮台的小脚色。论战功,他比得过刘铭传?比得过张树声?哪怕是死去的程学启,他黄桂兰便是给人家提鞋,都嫌手脏!”
“那他怎么……”
“命好唄。”
赵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髮匪(太平天国)平了,捻匪也灭了,淮军里的猛將死的死,封爵的封爵,都不愿来广西这穷山恶水受罪。就剩下他这种没本事的,靠著同乡的香火情,硬是顶了缺。”
赵沃勒转马头,看著自己身后那群虽然狼狈但依然精壮的湘军子弟,继续说道:
“他在广西这十几年,你见他打过硬仗吗?
遇上土匪,他不是剿,他是买。拿著朝廷的银子去招安,把土匪头子买成把总、千总。一来二去,广西地面上看著太平了,他的腰包也鼓了,官帽子也红了,看起来兵强马壮,实则呢?他那支萃军,竟是土匪窝。这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也是个只会钱买平安的富家翁。”
“这回可不一样了。”
“法国人不是广西的土匪,做梦都想当官吃皇粮。黄桂兰那一套招安买成自己人的把戏,在洋人面前行不通。他想躲在后面抽大烟?做梦!”
“大人的意思是?”刘三胜凑近了些。
赵沃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前方雾气蒙蒙的丛林深处——那是北寧的方向:
“徐抚台虽然书生气重,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黄桂兰靠不住。所以才把这几门好炮给了咱们,才许了我临机专断之权。
三胜,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那股子湖南骡子的蛮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赵沃挺直了腰杆,
“这一仗,咱们不光是打给洋人看的,更是打给朝廷看的。只要咱们在北寧顶住了,立了头功,越过他黄桂兰直接向徐抚台捷报,到时候……这广西提督的大印,难道还要留给那个只会抽大烟的合肥老鬼吗?”
刘三胜当即抱拳:“標下明白了!咱们这就去北寧,让那帮淮军看看,什么是咱们湘军的硬骨头!”
“走!”
赵沃一声大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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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云南,蒙自。
临安开广道署的校场上,
云贵总督岑毓英佇立在点將台之上。
他今年五十四岁,身著御赐黄马褂,內穿紧身行装,腰掛佩刀。顶戴上的红宝石在烈日下分外耀眼。
这身朝廷赐予的极品荣华,穿在他身上却並不显得雍容,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肃杀。
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僂,这是在云南回乱、杜文秀起义的十年血海中,在无数次马背上的廝杀里留下的陈疾。
这双手,曾亲笔写下过安抚百姓的告示,也曾毫不留情地签下过屠灭全城的军令。
在朝廷大员眼中,他是“干才”;在云南百姓和回民眼中,他也是“岑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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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集结的三千人,与当时驻扎在直隶、由德国教官训练的练军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方阵,没有油光鋥亮的皮靴,更没有那套从普鲁士学来的踢正步。
这是一支野战军,一支属於岑毓英的私人武装——滇军。
如果说李鸿章的淮军是靠洋枪洋炮堆出来的火力网,那么滇军就是靠云南的崇山峻岭和残酷內战磨礪出来的短兵相接之王。
士兵们的装束在正统的兵部官员看来简直是不成体统。
头缠青布或黑布包头,为了防止丛林中的毒虫落入髮辫,也带有浓厚的西南少数民族色彩。
最显眼的是他们的下盘——裤脚高高捲起到膝盖以上,露出满是伤疤、青筋暴起的小腿,脚下踩的不是官发的布靴,而是特製的多耳麻鞋。
这种鞋极其抓地,最適合在湿滑的红河河谷和安南的烂泥地里奔袭。
队伍看著有些散漫。
但岑毓英並不在意这些,能打就够了。
他知道,就是这群看起来像土匪多过像士兵的人,在攻打大理城的血战中,能够顶著枪林弹雨徒手攀爬城墙;在红河的激流中,能够负重五十斤泅渡。
他们是真正的“老勇”,是见过血、杀过人、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的亡命徒。
约有三成的精锐老兵,背上背著的是后膛枪。这其中,既有岑毓英通过红河航道,用云土和个旧的锡矿,从在越南活动的法国、英国军火商手中高价换来的枪。
还有更少量的美制步枪,是岑毓英的心头肉,只配发给最亲信的戈什哈。
剩下的,整体就比较老旧了。
更有甚者,队伍末端还有几百名手持长矛和云南特製砍刀的刀牌手。
在安南那种草深林密的近距离遭遇战中,有时候一把锋利的砍刀比打一发就要装填半天的洋枪更管用。
“马维騏。”
“末將在!”
一个身材精瘦、面色黝黑如铁的將领大步出列。
马维騏,时任开化镇总兵,滇军中赫赫有名的“扑天雕”。
不同於一般清军將领的满脑肥肠,他浑身没有多少肥肉,全是精赤的腱子肉,显得格外精壮。
岑毓英缓缓走下点將台,来到马维騏面前,
“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昨夜刚到。”
岑毓英表情有些玩味,语气中透著对远在几千里外北京城內那些清流言官的不屑,
“那八个字,你要听得懂——相机进剿,力保藩篱。”
马维騏微微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岑毓英无奈之下摇了摇头,给他解释,
“安南悍然宣战,朝中震怒,若不是我等极力上书,恐怕朝廷震怒之下真舍了这逆子不要。”
“所以,这相机进剿是个活扣。朝廷现在不想跟法兰西人彻底撕破脸正式宣战,北洋的水师还没练好,怕法国人的铁甲舰打到大沽口,甚至炮击沿海港口。但是——”
“如果让法兰西人占了北寧和山西,大清的南大门就真的塌了。那时候,咱们云南就是下一个安南!这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要懂。”
“大帅放心!”
“我带三千弟兄先走,只要我马维騏有一口气,法兵就过不了红河!”
岑毓英微微頷首,但没有丝毫放鬆。
现在的法国,茹费理內阁极其激进,他们要的是土地,是殖民地,是整个印度支那。
“光有血气之勇是不够的。”
“记住,此去安南,你不仅要防法国人,更要看死刘永福。”
“纸桥一战,他確实打出了威风,现在名声大噪,甚至盖过了咱们大清的正规军。
但他毕竟是游勇出身,根子上是天地会、反清復明的那套底子。虽然现在受了朝廷的招安,领了三宣提督的衔,但他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朝廷现在用他,是没办法,是以毒攻毒。你去了之后,这戏要演好。明面上,你是天朝上邦的大將,他是藩属国的义勇,你要给他撑腰,给钱、给粮、给弹药,让他去顶法国人最猛的炮火。但是在背地里……”
“你要防著他尾大不掉,更要防著他和法国人私下勾兑。如果法军势大,不可硬拼,让黑旗军先上,咱们滇军在侧翼寻找战机;如果法军露怯,退败了,你就要像饿狼一样立刻扑上去,把战功抢在大清的旗號下,绝不能让黑旗军独吞了大捷的名头。懂了吗?”
马维騏深吸一口气,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打仗本身还要凶险。
“末將明白。既是盟友,也是棋子。用其力,防其心。”
“去吧。”
岑毓英拍了拍马维騏的肩膀,“路线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不走陆路大路,那是给法国探子看的。你们沿红河水路而下。”
“水路?”马维騏有些惊讶,
岑毓英指了指校场角落里那些正在餵食的滇马,“这些滇马不仅仅是驮马,到了浅滩就是救命的浮桥。到了保胜,刘永福会在那里接应你。”
说到这里,岑毓英的语气中终於流露出一丝身为统帅的悲凉:“安南不比云南,那里湿热更甚,蚊虫如云。还没见到法国人,可能就要先倒下一批弟兄。但只要出了关,便是国战,没有退路。”
“喏!”马维騏抱拳,
隨著一声苍凉、低沉的牛角號声响彻蒙自城上空,
三千滇军开始拔营起寨。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姓送行,
士兵们沉默地整理著行装。每十个士兵配备一匹矮小却耐力极佳的滇马,马背上驮著沉重的子药箱、黑铁行军锅,以及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鸦片膏——在军中,这不仅是可以换钱换粮食硬通货,也是伤兵最后的止痛药。
队伍的最前列,几个嚮导正在祭拜路边的土地庙。
马维騏翻身上马,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点將台。岑毓英依然站在那里,他还要在云南筹备粮餉,徵发增援。
他远远拱手。
“此去不知归期,唯以此身许国,不负大帅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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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883年,六月流火,七月未央。
红河两岸,风雷激盪。
北面,大清的两条巨龙终於跨越边关。
滇军出蒙自,桂军出镇南,旌旗蔽日,踏碎了边境的沉寂,带著天朝最后的威严与暮气,涌入安南腹地。
而在山西前线,黑旗军整军备战,刘永福横刀立马,那面令洋人胆寒的七星黑旗,在热带的风中猎猎作响,死死楔在红河咽喉。
一介书生唐景颂,虽顶戴翎、翰林出身,却出京入越,投笔从戎。
他在安南边境振臂一呼,以朝廷名义招募抗法义勇,“景字军”大旗初立,引得四方地痞流氓带刀来投,爭相效仿黑旗军,渴望洗去一身的叛逆。
与此同时,红河水道与顺化外海,
来自广东、香港、南洋的走私商船,千帆竞发,如过江之鯽。
他们无视禁令,拼命趁著这个窗口期大发横財,船舱里装满了用来杀人的洋枪火药,也装满了救命的西药粮米。
贪婪的商贾与焦虑的军头在码头討价还价,码头苦力號子声震天。
顺化城,大批不愿意做亡国奴的民眾、军人,正拖著輜重,撤离繁华的皇都,向著广治省深山的新所转移。
那里,数以万计的民夫赤膊上阵,挥汗如雨。
他们挥舞锄头,垦荒种地。
漫山遍野的红薯苗与玉米种下,
在这一切喧囂与挣扎的尽头,在遥远的南中国海海平线上,一片深蓝色的钢铁阴影正逼近海岸。
法兰西共和国的远征舰队,铁甲舰以骇人之姿,劈波斩浪,巨大的烟囱喷吐著遮天蔽日的黑烟。
那冰冷的炮口,正缓缓指向东方的海岸线。
大雨將至,眾生皆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