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二)(2/2)
“不错,比清军的抬枪强百倍。”
“法国人这次带来的,是更可怕的东西。”
“哈奇开斯机关炮只是开胃菜。他们会带来真正的野战炮兵,配备80毫米和90毫米的后装线膛炮,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我们的旧式火炮。
甚至还有可能出现120毫米、甚至150毫米的攻城重炮。
我们的土堤、竹林、简易城墙,在他们的重炮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別。”
刘永福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重炮的差距意味著什么。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战术。”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李维业是个莽夫,在法国甚至只是一个写小说的野心家,但这次来的指挥官,不一样。
“一旦大军压境,有了绝对的海上优势,火力优势,他们绝不会像李维业那样冒进。
法国人大可以利用红河的水道优势,用浅水炮舰护送运兵船。
在陆地上,步兵每前进一步,都会先用重炮把前面的每一寸土地犁一遍。
他们不会跟我们拼刺刀,拼勇猛。他们会用钢铁和火药,一点点把我们磨死,把我们的阵地炸平。
这就是工业国的打法——结硬寨,打呆仗,用钱和钢铁换命。”
“这就是这些强势的小国的打法,因为对他们来说,士兵难得,死得太多很难补充,而且背后还有民意压著,但是钢铁和火药不值钱,可以源源不断地倾泻在我们头顶!
炮火洗地,然后步兵推进。切断我们的补给线,把我们困死在山西、北寧。”
“照你这么说,这仗没法打了?”刘永福冷冷地问。
“所以,大帅。”
林如海转过身,目光诚恳,
“仅靠黑旗军一家,守不住。
仅靠以前那种兵来將挡的打法,必死无疑。
九爷之所以让郑润在顺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总体动员!
逼全安南的百姓动员起来,逼大清朝廷不得不下场,逼整个局势进入全面战爭的状態!
只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只有让战火烧遍每一寸土地,让法国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这不是架空您,这是在为您,为我们所有华人武装,修筑一道哪怕是尸山血海也要堆出来的长城!”
刘永福听著这一番话,心中翻江倒海。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军官,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向他碾压而来。
那种无力感让他愤怒,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个人说的是对的。
————————————————————————
正在堂中沉默,气氛诡譎压抑之时。
外面的喧闹声却越来越大,
一个中年文官大声叫嚷著,不顾门口守卫的阻拦,突然闯了起来。
他穿著大清的官服,虽然有些旧,但气度不凡。
正是清廷派驻在黑旗军中的代表,翰林院编修唐景崧。
此人来到黑旗军后,一直被好吃好喝地供著,但是长期被监视,並没有接触多少核心机密,显然刘永福也有別的心思。这位翰林院编修也一直隱忍不发,没想到今日却动作激烈。
“刘將军,”
唐景崧气喘吁吁,大步流星,走到了堂中,环视四周,更是死死看了林如海以及身边的军事参谋一眼,隨后打破了沉寂,
“这些外来的军官野心滔天,绝不可久留!”
刘永福看向唐景崧,眼神眯起,却没有正面回应,只是问道:“唐大人,你不好好待著,为何突然闯我中军大帐,看来是....朝廷那边……有信了?”
唐景崧微微拱手,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
“纸桥大捷和顺化政变的消息,十几天前我就已经上报到了广西和云南。
“云南巡抚岑毓英大人、广西巡抚徐延旭大人,已经联名上奏。
顺化政变,安南局势大乱,盗匪横行,恐波及南疆。为保边境安寧,臣等擬派兵越境,代为弹压,並保护属国社稷。”
刘永福忍不住眼睛一亮:“岑帅要出兵了?”
岑毓英是老湘军出身,那是真正打过硬仗的狠人,和刘永福也有旧交。如果云贵大军能入越,那黑旗军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不仅如此。”
唐景崧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因为前任两广总督张树声在抗法问题上一直犹豫不决,畏首畏尾,朝廷已经动了换帅的心思。
太后老佛爷和醇亲王那边已经有了决断。
急调山西巡抚张之洞南下,出任两广总督!”
“张香帅?!”
刘永福和周围的將领都惊呼出声。
张之洞的名声,即便是远在安南他们也知道。那是清流派的首领,出了名的主战派,铁血强硬。
“不错。”
唐景崧目光炯炯地看著刘永福,
“张香帅一旦南下,两广的钱粮、军械,乃至广东水师,都会动起来。
而且,张香帅素来推崇洋务,他对黑旗军的看法,绝不同於那些只会读死书的老儒。他会把您当成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全力支持!
在安南战事上,我们的判断是一致的,法国人大举增兵是必然的。
但一旦法国人真动了真格,桂军、滇军,乃至两广的钱粮、先进的枪炮,都会源源不断地跨过红河来支持您。
到那时候,这就不再是您刘永福一个人的战爭,而是中法两国的国运之战!”
说到这里,唐景崧走近一步,语重心长地说道:
“刘將军,这时候切不可意气用事。
顺化政变之事,朝中震怒,太后批示『大捷虽喜,乱民可诛;洋人可恨,家奴难防』。
唐景崧把信件大开,逼近刘永福的眼睛,隨后一一给刘永福麾下的管带展示,大声诵读,
“法夷虽横,然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此乃万国之通例。
今闻顺化城下,竟有暴徒擅杀法兰西使臣德·维勒,且梟首示眾,手段酷烈,全无天朝体统。此事一出,西夷必以此为藉口,不仅问罪於安南,更將迁怒於大清!一旦津门、闽台烽烟四起,谁担此责?
更可虑者,折內所言南洋义勇首领林如海、郑润等人,不仅持械精良,有诸多学自西洋的奇技淫巧,甚至在顺化擅行废立,挟持幼主,逼勒朝臣。此等行径,视皇权如儿戏,视社稷如私產,名为抗法,实则无父无君!其心可诛,其祸甚於发逆!
外患犹可缓图,內乱不可不防。此等义勇逆党,手段阴狠,若任其坐大,今日可在顺化逼宫,明日岂不可北上滇桂犯境?”
即刻告知刘永福,朝廷擬授其记名提督之衔,许其归国復籍,光宗耀祖。然朝廷所招抚者,乃刘永福之黑旗,非郑润之乱党。
责令刘永福,务必將郑润、林如海等义勇头目,以临阵抗命军法从事!
若不除此等乱党,朝廷视黑旗军仍为匪,粮餉器械,片板不予!甚至大清天兵南下,先剿黑旗,后拒法夷!”
將军,切不可自误。”
唐景崧这一句话,意味深长,他盯著林如海等人,摇了摇头。
刘永福闭上了眼睛。
议事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统帅的身上。
良久,刘永福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中,不再有犹豫,也不再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林如海面前。
林如海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坦然。
“好。”
刘永福点了点头,“你们说得对。
既然是国运之战,既然要全面整合,既然要进入战爭状態……”
突然,刘永福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林如海的鼻尖!
“来人!”
一声暴喝,门外的亲兵卫队瞬间冲了进来,几十条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所有振华学营军官。
林如海脸色微变,但依然没有动。
“全部拿下!”
刘永福厉声下令,
“把这大厅里所有的振华学营军官,还有城里所有能抓到的振华教官,统统给我绑了!下狱!”
“刘永福!你疯了?!”
一名年轻气盛的振华军官想要反抗,却被几个黑旗军老兵一拥而上,按倒在地,卸了枪械。
“忘恩负义之辈!你们敢抓我?纸桥大捷,忘了谁定的战略,谁编练的新军?!”
有其他军官忍不住反抗,有老兵手指颤抖,几欲开枪。
..........
“够了!”
刘永福握著刀,居高临下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林如海,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你们很有才,很有谋略。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军令如山!
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们这样,自作主张,先斩后奏,那我这黑旗军还是军队吗?那就是一盘散沙!
今天你们敢瞒著我搞政变,明天打起仗来,你们是不是就敢瞒著我撤退?或者瞒著我把我的部队卖了当诱饵?”
“既然要全面战爭,那就得有一个统一的脑袋!”
刘永福转过身,背对著眾人,声音冷酷无情:
“传令下去!
振华学营顾问团,擅自行动,图谋不轨,扰乱军心。
首恶林如海,及参与策划顺化之事者,全部关入死牢!
明日……斩首祭旗!”
“大帅!”
几名心腹管带忍不住开口,想衝上去劝阻,却被黄守忠一把拦住。
林如海被两名亲兵架著,拖向门口。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大骂。
他只是在经过刘永福身边时,深深地看了这个背影一眼。
他在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深处,似乎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只有在生死场上打滚多年的人才能读懂的博弈。
“带下去!”
隨著刘永福的一声怒吼,议事厅的大门重重关上。
將所有的喧囂、惊愕和即將来临的血腥,都关在了这漫天的风雨之中。
刘永福把刀扔回桌上,双手撑著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