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窃(二)(2/2)
此时之病,未死而此心已死;此时之忧,虽死而此志未泯。……朕虽无子,而爱民之心,未尝一日忘也。”
“皇长子瑞国公膺禛,自幼养入宫中,教导颇切。然目疾未痊,性颇好淫,以此承大统,恐非令器(不能成大器)。
然国家多难,主鬯(chàng,祭祀)无人,长幼之序,属在元子。不得已而立之,以主大祀。
望尔诸臣,善为匡辅,以矫其失,若能以此爱朕,则去其好淫之心,不仅为家国之幸,抑亦诸臣之功也。”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最后一行字:“陈践诚、阮文祥、尊室说,皆老成宿望,熟悉时务,受此顾命,其无负朕心,以保邦家。”
“丧礼一依旧制,无得过滥。朕德薄才疏,无以惠民,死之日,何忍更劳吾民也。……天下臣民,共鉴此心。”
“皇上圣明。”
郑润將遗詔合上,看著眼前的所谓至尊,眼神复杂难明。
这就是皇帝?这就是天命?
他摇了摇头,看向尊室说,
“尊室大人,看来您的矫詔,和皇上的心意有些衝突。”
尊室说不知为何,反而长出了一口气,朝服湿透。
..........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轰!”
那是大口径炮的轰鸣声。
紧接著,一名满脸是血的侍卫衝进殿內,甚至顾不上行礼:“报!大人!法军……法军炮舰已衝过顺安海口,正在向顺化城开炮!香江对岸的法军陆战队开始渡河了!”
嗣德帝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口气没上来。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床沿上。
一代君王,在炮火声中,带著无尽的遗憾与屈辱,驾崩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片刻后,尊室说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悲戚,只有狰狞的决绝。
“皇上驾崩了!阮文祥勾结法寇,致使先帝惊悸而亡!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敢言和者,杀无赦!”
他看向郑润,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凶光,“郑大人,勤政殿那边,不需要留活口了。既然开战了,就用他们的人头来祭旗!”
郑润看著这位陷入疯狂的权臣,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尊室大人,”
郑润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左轮上,“杀大臣容易,守城难。阮文祥的人头,不如留著跟法国人谈判,或者……给城外的其他军队看。如果您现在把文官杀光了,谁来给您的奋义军筹集粮草?谁来安抚城內的百姓?”
尊室说眯起眼睛,皇帝已死,胆气陡生:“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怎么活下来。”
“法国人的炮舰兵临城下,无非是意图通过武力威慑直接控制朝廷,逼你们投降。若是让法国人知道城中生变,恐怕就不是炮击威慑了!”
郑润毫不示弱,“我现在带人去守午门。法军想进紫禁城,得先过我这一关。至於殿內的事,您自己看著办。但別忘了,刘提督的大军还在山西,如果您想过河拆桥,最好掂量掂量。”
说完,郑润不再理会尊室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充满尸气与阴谋的乾成殿。
——————————————
夜色如墨,被战火染成了暗红色。
郑润衝出乾成殿时,发现外面的局势比想像中更糟。法军的炮火虽然只是威慑性的,但已经在城內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紫禁城的各个出口,不知何时已经被换上了尊室说的“奋义军”。
“头儿!”
阮文魁带著人迎了上来,脸色难看,“情况不对。尊室说的人把我们和外面的广南会馆切断了。刚才我想派人出去送信,被挡了回来。他们说这是『保护』我们。”
郑润冷笑:“这是要把我们关在笼子里打狗。尊室说想利用我们守住皇宫,消耗法军,同时也消耗我们。等我们拼光了,他就踩著我们的尸体,带著新皇帝撤往广治山区,號令天下。”
“那怎么办?拼著兄弟们命不要,先拿下这老贼!”阮文魁握紧了刀。
“不。”郑润看向巍峨的午门城楼,“我们去午门。那是皇城正脉,地势最高,可扼全城。况且……那里有他不得不救的命门。”
午门乃顺化皇城正南,仿北京规制而建,下为巨大石砌台基,上建五凤楼,门前有金水河蜿蜒,上跨石桥,是皇权象徵与防御重心。
控制此地,便扼住了皇城咽喉。
郑润带著精锐,像一把尖刀插向午门。
午门的守军是尊室说的嫡系,约莫一百人。见到一队杀气腾腾的“友军”衝过来,守將刚想喝问,郑润抬手就是一枪。
“砰!”
守將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奉先帝遗詔,接管防务!违令者杀!”
郑润大吼,身后的军官齐声咆哮,气势如虹。
这群军官种子,无论是单兵战术还是杀人技巧,远非这些只在京城操练过的仪仗兵可比。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午门城楼便易手了。
站在高耸的城堞后,顺化战局尽收眼底。
香江之上,几艘法军炮艇正在游弋,对岸的法国兵营也同样乱作一团,一队队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法军陆战队正在登船。
而皇城內,尊室说的奋义军正如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在抢掠,有的在布防。
“架枪!”郑润下令。
一排射程更远的振华二型被架在了城垛上,黑洞洞的枪口指著下方的御道,也指著內城的出口。
“头儿,你看那边!”阮文魁指著东侧的显仁门。
只见一队打著黄龙旗的队伍正在悄悄向外移动。那是皇室的车驾!
“尊室说想跑!”阮文魁骂道,
“这老狐狸,嘴上喊著抗法,实际上早就准备挟持新君跑路了!”
郑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让尊室说带著新皇帝跑了,把他们扔在这里当替死鬼,那他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把那门铜炮推过来!”郑润指著城楼上那门原本用来报时的神机炮。
这门炮是明朝样式的佛郎机炮,虽然老旧,但装上霰弹,在这个距离上仍然是大杀器。
“瞄准显仁门前的空地,给我轰!”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那支皇室车队前面的马匹受惊,乱成一团。
尊室说骑在马上,愤怒地回头看向午门方向。
“郑润!尔欲弒君造反乎?!”怒吼顺风传来。
郑润站在城楼上,大声呼喊
“尊室大人!今夜谁也不能走!皇上刚刚驾崩,新君未立,您想把大南的社稷带到哪里去?法军就在江对面,你这一走,顺化城的百姓怎么办?这满朝文武怎么办?”
“狂妄!尔待如何?”
尊室说气急败坏。
“请即於太和殿奉新君即位!请尊室大人亲临午门,督战抗法!”
郑润声如金石,“大人在,我郑润与此间四十七条性命,便陪大人钉死在这午门之上!若御驾出此门一步——”
我这枪炮里的子弹,可不认得什么辅政大臣!”
尊室说看著午门上那黑洞洞的机枪口,又看了看远处江面上逼近的法军。
“好!好你个郑润!”尊室说咬牙切齿,勒转马头,“传令!奋义军各部,回防各门!死守皇城!”
郑润鬆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被风一吹,透心得凉。
——————————
法国人意识到了部队,
战斗在丑时(凌晨1点)全面打响。
法军並未贸然总攻,而是先以舰炮进行火力侦察与压制。
炮弹呼啸而至,在古老的砖石城墙上凿出坑洼,太和殿琉璃瓦崩裂,外城某些区段墙垣坍塌。每一发炮弹落下,都在古老的皇城上留下一道伤疤。
太和殿的一角被削平,紫禁城的宫墙被轰塌了数段。
但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彰德门和午门一线。
法军以为面对的只是一群拿著长矛的土著,所以第一波衝锋非常囂张。两个连队的陆战队端著刺刀,在大炮的掩护下,试图强渡护城河。
“稳住!別开枪!”郑润趴在城垛后,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白色头盔。
一百米……八十米……
“打!”
威力最大的二型后装步枪同时咆哮起来,瞬间收割了第一排法军。紧接著,二十支温切斯特连珠枪开始了点名射击。
这种密度的火力完全超出了法军的预料。
这种依託坚固工事、发扬连续火力的战术,完全出乎法军预料。
香江河水,被最初几波死伤者的鲜血染红。
“这就是黑旗军?”
躲在城楼下的一些皇城守军看著这一幕,眼中充满了震惊。他们一直以为黑旗军只是运气好的土匪,没想到竟有如此战力。
“阮大人,”
郑润一边装填子弹,一边回头看了被捆在一边的阮文祥一眼,
“如果您不想以后天天对著法国人下跪,最好现在就把库房里的银子都搬出来,赏给那些还在犹豫的京兵。只要有银子,他们也能变成狼。”
阮文祥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好,我去。”
这一夜,顺化皇城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法军发动了三次衝锋,都被击退。
但军官们的弹药也在飞速消耗。尊室说的奋义军虽然也参战了,但战斗力確实堪忧,往往一触即溃,全靠郑润带人四处救火。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郑润靠在城墙上,大口喘著粗气。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兄弟了。阮文魁的一只胳膊被弹片削掉了,此刻正昏迷不醒。
“头儿,弹药快没了。搜刮到的洋枪也都用上了。”
一个士兵低声说道,“法军好像在集结,下一波恐怕顶不住了。”
郑润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怕吗?”
“改天换地,逼死龙椅上那位,也算给学营的兄弟们做个表率。还怕啥,早够本了。”
就在这时,城內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郑润探头看去,只见尊室说带著一队亲兵,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他身后,跟著一个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龙袍,满脸惊恐。
那是刚刚被立为皇帝的洪佚。
尊室说衝上城楼,一把抓住郑润的衣领,双眼通红:“郑润!你贏了!法军刚才送来了最后通牒,如果不投降,天亮后就用重炮轰平皇城!他们要谈判!他们指名要见你!”
“见我?”郑润一愣。
“对!那个法国指挥官说,他对昨晚指挥防御的人很感兴趣,想在炮击前见一面。”尊室说咬著牙,“你去跟他们谈!只要能拖住他们,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给我爭取三天时间,勤王的大军就能到!”
郑润看著尊室说那张扭曲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大人这是要將我,卖与法寇做投名状?”
“此乃为国斡旋!”
“好,我去。”郑润扔掉菸头,整理了一下满是血污的衣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次谈判,我要带著这孩子去。”郑润指了指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皇帝。
“你疯了!那是万金之躯!”
“正因为是万金之躯,法国人才不敢乱开炮。”郑润凑到尊室说耳边,低声说道,“而且,只有带著他,我才能保证您不会在背后朝我开黑枪,对吗?”
尊室说死死盯著郑润,良久,颓然鬆手。
“好。你带他去。但如果皇上有半点闪失,你的人尽数为你陪葬!”
郑润冷哼一声,抱起那个只有几岁大的小皇帝,走出城楼。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曦中,顺化城满目疮痍。
香江上,法军的舰队排成了一列,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郑润抱著小皇帝,走向了吊桥。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不仅是枪炮的战爭,更是人心的战爭。
而他,郑润,这颗歷史长河中的小石子,已经成功地激起了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