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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洪中(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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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黑白两道通吃,手下徒子徒孙数千,据说跟江面上的大盐梟范高头 (范高大)关係不清不楚,太湖水匪据说跟此人也牵连颇深。

连洋行的大买办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

顾三是他的徒弟,打了顾三,就是打了金庆的脸,更是砸了青帮“安清道友”的金字招牌。

一夜之间,上海滩的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十六铺码头的爭斗,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华界和租界的边缘。

24日,虹口。

三名致公堂“精武会”的武师在回家的路上,被几十名手持斧头和石灰包的青帮流氓埋伏。石灰迷眼,利斧加身。虽然三名武师身手了得,拼死夺下两把斧头砍翻了五人,但终因寡不敌眾,两人重伤,一人被挑断了脚筋。

26日,南市老城厢。

青帮控制的“燕子巢”大烟馆突然起火。火光中,一群头裹红巾、手持双刀的汉子冲入烟馆,將里面的烟枪、烟土尽数砸烂,並把看场子的青帮打手扒光了衣服掛在门口的旗杆上,背上写著“毒虫”二字。

28日,黄浦江面。

一艘掛著致公堂旗號的短途河船在江心被几艘快艇截停。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脸麻子,身材魁梧如熊,手里提著一把九环大刀。他二话不说,带人跳帮,將船上的货物全部推入江中,並留下一句话:“回去告诉那个独眼龙,黄浦江的水是我们安清做主的!”

短短半个月,上海滩大大小小的械斗发生了六十多起。巡捕房的拘留所人满为患,医院里躺满了断手断脚的汉子。

致公堂新编的安保公司和精武会,招揽了不少人马,用齐眉棍,在狭窄的石库门弄堂里將青帮的散兵游勇打得落流水。

各路大佬们也都坐不住了。

青帮六大门头闭门开会,竟是前所未有得团结在了一起,在漕运体系中,每一支粮船队都有固定的旗號和帮口(如江淮卫、兴武卫等)。

当这些人上岸后,他们依然保留了这些番號,並在上海十六铺、法租界码头形成了六支最强大的势力集团。

江淮四(泗),原属於江淮卫的粮船水手。

这是势力最大、人数最多、最凶悍的一支。主要盘踞在法租界和十六铺码头核心区。占据了上海滩最肥的“大码头”和烟土生意,顾三就是此支的当家主力。

兴武四(兴武泗),原兴武卫帮口。仅次於江淮四,主要控制虹口及公共租界部分码头,以苏北人居多,作风硬朗,敢打敢拼。

兴武六: 与兴武四同源,但独立运作,势力稍弱。

嘉白(嘉海卫/白粮帮),主要是嘉兴、湖州一带的粮船帮口,专运白粮进京,地位较高)。成员多为浙江人,相对比较斯文,擅长经营,除了码头,还涉足茶楼、澡堂等生意。

杭三(杭州帮): 势力相对较小,多集中在南市老城厢。

还有一个早已经式微的苏州无锡帮。

席正甫、徐润等大买办虽然在金融场上斗得你死我活,但在维持码头秩序这一点上,立场出奇一致,更何况,青帮確实好用,远比头上顶了个反字的洪门苦力强。

这些人似乎是属蟑螂的,杀了一批又一批,用不了多久,又从底层现身。

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急了。

洋大人们发现,这不仅仅是流氓打架,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正常的贸易和治安。码头停摆,货物积压,连他们出门都要带著全副武装的护卫。

“必须停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英国领事向上海道台施压。

但两方打出了真火,各方商界和官界人士出面调停,都不管用。

人是成批成批地往衙门里送,血是满地满地地流,除了双方还默契地没有挑战洋人的底线动枪,除此之外,已经是动了真火。

终是在江上一声枪响,洋人下了死令,要求必须平息,

各方云动,官司从大买办、豪商一路打到了道台衙门,甚至朝廷大员手里,几页报告悄悄登上了报纸,最终换来一句。

江湖事,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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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烟气繚绕,

有的討论这些地痞苦力的帮派混战,有的仍沉醉於股票,有的却慷慨激昂,志得意满。

老陈將刚买来的《申报》“哗啦”一声摊在桌面上,

“痛快!次珊兄,你快看!这回朝廷是真的硬气了!我就说那朝鲜大院君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看看,马建忠马观察,略施小计,请君入瓮,直接把那老头子塞进『威远』舰运到天津卫去了!不动刀兵而平属国之乱,这可是咱们大清这几年少有的露脸事儿!”

赵次珊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只是扫了一眼报纸头版上加黑加大的“威镇汉城”四个字,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苦笑道:“国运倒是看著有点起色,可不是听闻日本人趁火打劫,敲诈了朝鲜五十万,还要在朝鲜驻兵?这跟没打贏有什么两样?再说,我还哪顾得上关心这些,我的家运怕是要断在今年了。”

“总归打贏了就是好啊,报纸上说大清兵威,威加海內,岂不快哉!

怎么?还在愁你那几张股票?”

老陈见他兴致不高,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招商局的轮船生意不错啊,这次运兵朝鲜,不也是招商局的船出的力?”

“出力归出力,银子归银子。”

赵次珊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揉得有些皱的交割单,“老陈,你是不知市面上的凶险。

前几个月,那开平矿务被炒到了两百多两银子一股,那是何等的疯魔?

我也鬼迷心窍,在高位吃进了二十股池州煤矿的票。想著朝鲜这一打仗,煤铁总该涨吧?”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地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谁知这几天,不知道哪来的风声,先是建昌铜矿暴跌,然后又是十几家矿务票连跌,现在连池州、开平都开始阴跌。

钱庄都在收银子,没人肯放贷。

朝鲜那边是贏了,可这仗一打完,大家反倒更慌了,都在拋售。

昨儿个收盘,我的煤矿股已经跌去了一成半。今儿个一早,听钱庄的伙计说,还得跌。”

老陈有些尷尬地收回指点江山的手,看著报纸上欢庆胜利的文字,又看了看对面一脸愁容的赵次珊。

“这……这叫什么事儿。”

老陈嘟囔道,“前线打了胜仗,捉了番王,怎么上海滩的银子反倒像是被鬼偷了一样?”

赵次珊冷哼一声,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声音乾涩:“仗是朝廷打的,钱是我们商人的。大院君是被抓了,可这上海滩马上也要杀人了。

街面上到处都在说,那红绿叶正打得不可开交,日日都有人沉江。

若是那几家大钱庄再不鬆口子,这黄浦江,跳河的可不止苦力、混混嘍。”

“我瞧著那码头上的混混,人家也体面起来啦!”

“昨日还看著有几个码头的臭汉三五成群,连著点了几碗大肉麵呢,倒是比你们这些买票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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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八月初三,股票市场连著阴跌半月,有十几人投了江。

一封烫金的大红拜帖,由金庆亲自书写,送到了黄浦路1號的大门口。

“红帮后辈,乱我行规。既不尊师徒,不敬前辈,便以江湖手段了断。”

.......

“盘古开天分两边,清浊二气不相连。若要平地起风雷,三林塘外了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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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宜破土,忌安葬。

三林塘,位於浦东荒野,芦苇丛生,野狗出没。

这里原本是太平军当年与洋枪队激战的古战场,听说死了几千人,阴气极重,平日里连鬼都不愿意来。

今日,这里却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东面,是青帮的阵营。

足足六百之眾。

江淮盐梟的水猴子、兴武的死士、嘉白的刀手……六大门头的精锐尽出。

数百名身穿青色短打的汉子,没有喧譁,只是静静地站著,像是一堵青黑色的墙。

正中央的几把太师椅中央,坐著一身绸缎长衫的金庆。

在他身后,站著四五个气息深沉的武师,那是青帮从江浙一带请来的顶尖高手。

西面,是致公堂的阵营。

人数略少,约莫三百人。但这些人清一色黑色劲装,绑腿扎得紧实。

陈安没有坐椅子,他背著手站在最前面,黑色的眼罩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酷。他的左手边是书生气的苏文,右手边是铁塔般的梁宽。

两军对垒,中间留出了一块直径百米的空地,那是今天的修罗场。

按照“斗將”的规矩,不许动洋枪。双方各出五阵。

死得抬下去,活著的接著打。

一位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马玉山,著名鏢师,心意拳大家,被请来做“中保”。

马玉山走到场地中央,在此刻,即使是他这样的老江湖,也觉得背脊发凉。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喝道:

“各位山主、爷叔!今日安清、洪门两家,於此了断是非!”

“江湖路窄,恩怨路长。既签了生死状,便要守这江湖规矩!”

“无论今日谁生谁死,出了这个圈,上海滩上,败者退避三舍,不得再行寻仇!违此誓者,神人共愤,万刀穿心,江湖同道共击之!”

“金老太爷,刑大爷,可有异议?”

金庆冷笑一声:“听凭马师傅吩咐。”

陈安微微点头,

“好!诸位,

点炮!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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