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中有信(下)(2/2)
水叔翻了个白眼,
“到了海上,船往哪开,由不得你。红毛鬼的鞭子一响,你就是头猪,懂不懂?”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响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提著一桶稀粥,咣当一声放在门口。
“食饭!食完饭,洋行的买办要来验身!都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敢装病,老子把他扔海里餵鱼!”
几十个饿狼一样的汉子扑向那桶稀粥。阿火在想事,慢了一步没挤进去。
在安溪老家,因为爭水源械斗,他打伤了人,为了不连累宗族,只能把自己卖了。
谁成想,给人当奴才连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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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
为了验身,打手们像赶鸭子一样,把这群猪仔赶到了码头边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离天后宫不远,能看到那翘角的飞檐。
一群穿著长衫、手里拿著摺扇的买办,正围著几个洋人指指点点。
“这批货色不错,都是闽南的勇脚,肯做肯熬。”
一个梳著油光水滑辫子的买办,对著一个高鼻樑的荷兰人点头哈腰,“大人,您看这个,牙口好,肩膀宽。”
那个荷兰人拿著手杖,像挑牲口一样,捅了捅阿火的胸口,嘴里嘟囔了几句鸟语。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突然乱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群喝醉了水手,一遍勾肩搭背,一遍放肆地大喊。
“死啦!死了了啦!”
“四千红毛鬼被咱们华人杀光啦!”
“死啦!死啦!”
“荷兰鬼子拢死啦!”
这一嗓子,隔著半条街都听得见。
正在挑人的荷兰人愣住了,手里的手杖僵在半空。那个买办也傻了眼。
“你说什么疯话?”
买办衝上前,拦住那些醉鬼,厉声喝道,“討死是无?紧滚卡远咧!”
“你识个鸟!”
那个水手是个暴脾气,直接跳上石阶,打了个酒嗝,脸涨得通红,
“兄弟们!”
“兄弟们!”
“听清楚,都给老子听清楚!”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兰芳公司的大总长,带著咱们兄弟,用枪用刀把四千个荷兰兵杀得片甲不留!连他们的將军都被抓了!”
“现在英国人、美国人都跟咱们签了约!承认兰芳是咱们人的地盘!彼是咱家己的天下!!”
“老子腰杆硬了!!”
嗡——
人群炸锅了。
原本麻木蹲在地上的猪仔们,一个个抬起了头。那一双双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火苗。
阿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水叔……”阿火抓住旁边水叔的胳膊,手抖得厉害,
“他……他说啥?咱们人……杀了红毛鬼?还贏了?”
水叔的嘴半张著,呆呆地看著那个荷兰人,又看了看那个水手。
“兰芳……兰芳……”
水叔喃喃自语,“那是老皇历了……罗芳伯当年的事……怎么,还在?还打贏了?”
这时候,那个荷兰人似乎听懂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挥舞著手杖,衝著那个水手嘰里呱啦地吼叫,似乎是想让人去抓那个造谣的傢伙。
那些水手不喊了,不动了,都死死地盯著那个荷兰人。
那种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狼一样的、压抑的凶光。
“看什么看!低头!都给老子低头!”
买办慌了,拿著鞭子就要抽人。
一个水手上前跑了几步,狠狠地给了他一脚。
“你……你干什么?造反啊!”
买办跌了几个跟头,摔倒在阿火脚边,
“狗奴才,扶我起来!”
阿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拽住他的后领子,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毋是你的奴才,我也毋去互荷兰人做奴才。”
他指著那个疯癲的水手,用一口浓重的安溪土话吼道:
“大哥,共我再讲一句,恁讲的拢是真的!”
那些水手立即正色道,
“妈祖婆佇顶头,讲白贼天拍雷劈!”
“放手!”买办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尖叫,“你签了契的!你身价银都收了!”
阿火直接给了他一拳,隨后狠狠地一脚把他的头踩在泥水里。
“狗怂,你以为老子是惊你?”
“反了!反了!来人啊!抓乱党!”买办杀猪一样嚎叫。
如果是往常,周围的打手早就衝上来把阿火打个半死了。
但今天,打手们犹豫了。
他们看著那些水手,看著荷兰人踉蹌跑向自己船只的背影,手里的棍棒怎么也举不起来。
谁没个爹娘?谁愿意当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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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阿火趁乱逃出了猪仔馆。
他没敢回安溪老家,那是给家里惹祸。他躲进了厦门港边的一栋烂房子里。
庙里不光他一个,还有十几个同样跑出来的“猪仔”。
大家围著一堆篝火,烤著湿透的衣服。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阿火哥,咱们以后咋办?”
“我不知道。”阿火盯著火苗,
“去兰芳吧。”
黑暗中,一个脚夫的声音响起来。
“兄弟们,別怕。”
“咱们偷偷地去码头上找人,找跑船的,我不信没有硬骨头的,咱们去兰芳!”
“好!”
“好!算我一个!”
“阿爸,阿妈。恕孩儿不孝。”
“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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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大清国最繁忙的吞吐口。
在这个阴冷的午后,几名初来乍到的南方苦力被逼进了一条堆满烂筐和死老鼠的死胡同。
“册那!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到十六铺来抢饭碗?”
说话的是个一脸横肉的青帮小头目,叫“麻皮金”。
他手里拎著根用来撬货箱的木槓子,脚上蹬著双满是泥浆的黑布鞋,身后站著十几个手里抄著短斧和铁尺的青帮门徒。
地上蜷缩著四个汉子,浑身是泥和血。他们穿著典型的闽广样式的对襟短衫,虽然被打得在泥水里打滚,但硬是一声没吭,死死护著怀里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铺盖卷。
这是最近涌入上海的一批“过路客”。
隨著南洋航线的打通和招商局的扩张,不少洪门背景的苦力开始在上海中转或討生活,这直接触动了视码头为禁臠的青帮神经。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麻皮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一脚踹在那个领头的苦力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大字辈的『老头子』发话了,上海滩的码头姓安清,不姓洪!你们这帮南边来的外来户,要么交双倍的孝敬银子给老子当狗,要么就滚回你们的福州、广东去!”
麻皮金蹲下身,用木槓子拍打著那个领头苦力的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听懂了没有?小赤佬?”
那苦力缓缓抬起头。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打得封住了,眼角裂开一道大口子,血水混著雨水顺著下巴往下滴。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狼一样的、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吐出一口带著碎牙的血沫,直直地喷在了麻皮金崭新的绸缎裤腿上。
“我叼你老母。”
苦力用夹杂著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嘶哑地骂道。
“你……找死!”麻皮金大怒,举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慢著!”
苦力猛地撑起半个身子,儘管摇摇晃晃,却硬是挺直了脊樑。他死死盯著麻皮金,眼神里透出一股狂热的傲气:
“你敢动我?你知道老子烧的是哪柱香?拜的是哪座山?”
麻皮金气极反笑,停在半空的棍子晃了晃:“哟呵?还跟老子盘道?行,让你做个明白鬼。说!你是哪个阴沟里钻出来的泥鰍?”
苦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森然一笑:
“老子是义兴的人!过得是金山大埠的底!”
周围的青帮打手们发出几声嗤笑。
义兴?掛著这名字的洪门分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上海滩这群地头蛇眼里,不过是群远在海外,抱团取暖的丧家之犬。
但这苦力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炸雷,瞬间劈在这个阴暗的巷子里。
他指著麻皮金的鼻子,声音虽然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底气:
“我们的大佬,拜的是陈兆荣!”
“金山九爷!!”
“你们这些只敢在码头上欺负苦力的杂碎,等著吧!九爷的船队不日就到吴淞口外!敢动致公堂的人,九爷会让你们全家死绝,连灰都扬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非常诡异,原本还在讥笑的青帮打手们,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陈兆荣?”
麻皮金手里的木槓子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这个名字,对於现在的上海滩来说,太响了,也太凶了。
以前他们只知道是个在金山发財的华侨,可这几个月,茶馆里、戏园子里、报纸上,到处都在传那个名字。
在这些只敢拿著斧头嚇唬老百姓、见了租界巡捕就要点头哈腰的青帮流氓眼里,陈九不是黑帮,那是手里握著洋枪洋炮、杀人如麻的海外阎王。
一个年长的青帮混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凑到麻皮金耳边,声音都在发颤:
“爷……这……这要是真的……咱们可惹不起啊。”
“听说那个人在南洋,杀洋人都跟杀鸡一样。咱们要是动了他致公堂的兄弟……”
麻皮金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看著地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苦力,刚才还觉得对方是条露了屁股的丧家犬,现在却觉得这人身后仿佛站著黑洞洞的枪口。
他想起前几天堂口大佬私下喝酒时说的话:“现在上海滩风向变了,那个陈九要在招商局掛牌子,要来上海建分舵,咱们儘量別去触那个霉头,那是能通天的人物。”
雨还在下,浇在麻皮金光禿禿的脑门上,冷颼颼的。
地上的洪门苦力依然梗著脖子,眼神轻蔑地看著这群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地头蛇。
“还要打吗?”
苦力冷笑一声,“打死我容易。但我这笔帐,九爷会算在你们整个青帮头上。到时候,我看你们哪个大佬保得住你!”
麻皮金的脸皮抽搐了几下。
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木槓子。
“走。”
麻皮金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命,甚至不敢回头看那几个苦力一眼。
“爷?不……不收规矩了?”一个小弟快步追了几句问。
“收你妈个头!!”
麻皮金一巴掌扇在那小弟后脑勺上。
“南洋的风,都刮到家里来了!”